* 爷爷的一生
文章来源: lilino1 于 2006-05-06 00:53:16
刚刚告别爷爷的葬礼,想写一点东西来纪念我的爷爷。
说爷爷,还要从他的父亲―我的老爷说起。老爷出生在一个普通农家。刚刚成人的他就失去了父亲,当时他最小的弟弟才6 岁。在兄弟四个中排行老大的老爷承担了一家之主,养家糊口的责任。经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后,弟弟们渐渐长大成人,日子也越过越宽裕。且最小的弟弟,也在东北某部队做了军官。
老爷的二弟在一次事故中落下了残疾。老爷的四弟带领的国民党军日渐强大,遭人嫉恨。结果遭人暗算。由于这两个弟弟家里都有妻有子,不能自立,所以老爷兄弟四个一直没有分家。
老爷有4个儿子,大儿子德才兼备,在当地带领一支自己的兵马,最得老爷的赏识。二儿子是省府中学毕业(当时全省唯一的一所高校。据父亲说其毕业生比现在的博士生还少),还加入了国民党。我的爷爷排行老三。报考省府中学落榜后,背着家里偷偷跑到东北去找他的做军官的四叔。几经辗转后爷爷在北京张学良的驻军里当了通讯兵。
老爷带着他的儿子们和侄儿们除了勤劳种地外,还典梨庄(在梨成熟的时候,收买几个梨园里的梨,然后运到武汉去批发),平时还做木车轮,卖到山西。一直把这个大家庭搞得红红火火,在当地享有盛名。
后来由于老爷渐渐年迈,也到了兵荒马乱的年代,再加上老爷曾经历了四弟被暗算的事,老爷托病把爷爷从北京叫回来,并坚决不让他再离开家。那时老爷的大儿子受交往的人物们影响,染上了极严重的大烟瘾。二儿子又是一介书生。老爷把这个大家庭的掌柜,让给了他的三儿子――――我的爷爷。
爷爷为人清廉,心地善良,心胸宽广,持家有方。除了继续梨庄,木车轮生意外,还在家里用红薯做粉条外卖。做粉条的过程中,要剩下大量浆水。姑姑说用此浆水做的汤面条很好吃。每到出浆的时候,胡同口总是有很多穷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来接不要钱的浆水吃。
在饥荒的年代里,爷爷还放粮给穷人们。据说有一年收成不好,到过年的时候,很多穷人揭不开锅。爷爷便把穷人中正直且享有声望的两人叫到家中说:我们地窖里还有些小麦。你们看看哪家需要救济,要救济多少才能过冬,我们就借给他们多少。来年收获了,再还给我们,借多少还多少,不收利息。就这样这个大家庭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姑姑记得这样放粮有两次。
解放后贫下中农翻身作主人,很多家境不如我们的家庭被定为地主富农。而我们家的成分却拖了很久不能定论。后来听说评我们家成分时,先给穷人开会,让贫下中农揭发我们怎么剥削穷人致富。那两位享有声望的穷人说:哎,实际上是我们穷人剥削人家啊。我们借人家地窖里麦子是干透了的一斗,来年还给人家的是刚收获的湿麦子一斗。这不是剥削人家吗?就这样我们家只被评得了‘富裕中农’,而免去了被批斗的酷刑。只有二爷是四类分子,常常挨批。小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和蔼可亲,带着高度近视镜的二爷为什么总是低人一等。
一直到68年左右,这个拥有33口人,五个院子的大家庭终与解体了。分家的时候七个爷爷每家都分得了很多银元,后来大都一块钱一块银元卖掉了。人多口杂,尤其是涉及到那么多妇女家眷的利益,难免有人说三道四。有人指责身为一家之长的爷爷贪污。奶奶很生气:爷爷干了那么多,没有私自给过她一块大洋,到头来不落好,反而被人骂。爷爷有口难辨自己所受的冤屈,难过之余对奶奶说: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随他们去说吧。
62年,爸爸中专毕业后到城里工作。妈妈是农村户口,带着我们四个孩子与爷爷奶奶在农村生活很久。爷爷是我们的家长,受爷爷潜移默化的影响很大。记得有一次由于某件什么事,爷爷给我们说:人不要怕吃亏,能吃的起亏才说明你比别人强。当时不理解,长大后慢慢理解了其意味;当奶奶说起他所忍受的冤屈,爷爷就说:记住过去的好时光,不好的东西偶然想到了,就强迫自己不往下想,这样你才会心情舒畅,这样对自己好。
再后来,有幸我们兄弟姐们四个都赶上了实行高考的好时机,四个全都考上了大学,每个人都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哥哥的两个工厂还解决了不少亲邻的就业问题。爷爷也过上了一段舒畅的日子,总是说我们四个孩子是他的精神支柱。爸爸也是孝子,尽管不在老家住,还是一而再地在老家建房子。直到爷爷有病方知爸爸的用意。爷爷肺癌发现时已经92岁了。爷爷不愿接受治疗,爸爸仍坚持给爷爷做了一个疗程的局部放疗。这是较昂贵,对病人体质影响最小的疗法了。治疗后爷爷说什么也不要在城里住,爸爸便回老家和爷爷一起住在他刚建成不久的仿荷兰式小楼里。
爷爷一直到最后,脑子都不糊涂。从有病起,爷爷一直开导爸爸:哪里也没有长生不老的药,我都93岁了,毛主席,周总理都没有我活的年纪大。
在爷爷要走的前一周,哥哥出差顺道去看望他老人家,走时他拉着哥哥手很不高兴,他大概以为哥哥一走将不能为他送行。我和小弟在国外,每次打电话,爷爷总是说我会等你们再回来一次说说话。本来买好了暑假回去的机票,4月27日听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我又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哥哥的车在机场接到我就直奔老家。29下午见到爷爷时,爷爷已经说话艰难,尚神志清醒。问我两个孩子怎么能丢下,这么老远就不要回来了,小弟在国外好不好。。。。 看着爷爷说话的艰难,我没能忍住自己的眼泪,害得爷爷的眼圈也湿了。。。
爸爸说,爷爷知道我和哥哥要回去看他,这几天是靠输白蛋白和氧气在维持生命。氧气时刻不能停,白蛋白每天一次。输完白蛋白爷爷就有一阵子说话清楚的时候。于是我盼望着第二天输完白蛋白能和爷爷多说一会儿话。可是爷爷不想再输了。他在4月30日早上7点50分时离开了我们。他给我们选择了最好的日子,让我们利用5。1 假日给他办了一个爸爸满意的葬礼。按当地习俗,爷爷丧事是喜丧。我们请了两个戏班子,还放了烟花,办了不错的酒席,款待了亲邻。
仰头看烟花的时候,我看到了烟花中的爷爷一边飘向天堂,一边向我们告别。他在告诉我们:人的一生应该是坦荡的一生,无愧而响亮的一生,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的一生。爷爷,告别了,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话。相信你在天堂里一样过得好!
――――在返程的飞机上,喝了酒却还是不能入睡。想到这几天听到的,想起小时候经历的得一些事,就写下了这点流水帐式,时间顺序混乱的回忆录。且作为与爷爷告别的纪念吧。爷爷知道我语文不及格,不会怪我文笔之差,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意的。5月5日于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