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6-2014文友社專欄—-痛悼太乙姐 文/韓秀; 橡樹的童話 文/龔則韞;

                                  韓秀

       二○○三年七月五日,太乙姐因罹患胰臟癌,靜靜地走了。

       我打開信夾,太乙姐最後的一封信是在此次發病前寫的,日期是二○○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她寄信來的原因是要送兩本書給我,不是她自己的著作,是焦桐先生在二魚文化出版社主編出版的《臺灣飲食文選》,有一、二兩卷。她在信中說,「收到這兩本書,也許你會有興趣。」

       太乙姐不但自己筆耕數十年,由於主編香港《讀者文摘》中文版二十餘年,對於編輯、出版極有心得,更與夫婿黎明先生合作編篡語堂先生作品,對文字十分敬惜。信中有字需要改寫,也一定用修正液輕輕塗去,再寫上正確的字,沒有半絲的馬虎。太乙姐的這最後一封信依然一絲不苟,英文橫寫,中文直寫。連標點也中規中矩,一如既往。

       看了太乙姐的信,我馬上回信致謝,報告,「書已經收到了。」並且也寄了一本自己當年出版的新書給她和黎先生,請兩位前輩批評指正。之後,沒有信來,我就知道應該是健康因素了。

       二○○一年夏天,太乙姐生病,我和從台北來華府訪問的廖玉蕙拜託花店送了花去,她的謝卡馬上就來了,不但告訴我們她的近況,更不忘感謝玉蕙萬里迢迢熱情邀訪。她在信中這樣寫,「這次錯過機會和廖玉蕙見面,真可惜!」感嘆號之後卻沒有下文,沒有說到「下次」如何,讓我心裡一沉。然則,一九九九年,千難萬難,太乙姐曾經以書面回覆的方式,使得玉蕙的採訪成功。

       二○○三年,我在春夏之交的靜寂中,在得不到黎家訊息的靜寂中,耐心等待。等待信箱裡出現那熟悉的小信封,美麗卡片上精準、樂觀、條理分明的字句,談文友近況、談旅行、談新書、談寫作,甚至開心相約,「去『小菜王』吃它一頓」。

       二魚出版的這兩本書卻是細細地看過了。「食經」是極其有味的書,看到好的,無論古今中外,都要買來細讀。我總覺得,食經實在是社會學,裡面的學問深不可測,有趣得緊。焦桐先生編的這套書中,太乙姐的〈母愛拌在肉鬆裡〉排在第二卷,「近鄰」是琦君姐的〈團圓餅〉和林文月教授的〈蘿蔔糕〉。我在自己的一篇小文中 ( ),談及廈門廖家的肉鬆傳奇,「林太乙女士在《林家次女》和她的新書《好度又度》之中都談過家鄉人做肉鬆的情形。那又香又脆的肉鬆不但是自家過日子的必需品,更是好禮。那禮不但帶給不在家鄉的親朋濃濃的家鄉味,甚至漂洋過海,成為海外人思念故土時無上的慰藉。」

       肉鬆做起來非常麻煩,「考驗女人的細心、耐心和技巧。」太乙姐不是只用筆去描摩外公家做的肉鬆,她是身體力行者,她家的肉鬆是「自己焙的」。在美國,在北維州的「水晶城」裡,林家次女卻是「在異域建立廈門基地」,一如她的母親。內中所含的執著何止「堅守固有文化」而已。由此,我們常談食經,遠遠不止廈門和地中海,而是天南海北。

       其實,在「肉鬆」傳奇中,太乙姐有一段話談到大陸三年大飢荒和十年文革時期,廖家的女子們怎麼樣輾轉千里克服萬千困難焙製了少量肉鬆幫助家人活命。那時候,肉鬆不只是美食,不只是撫慰鄉愁的靈藥,而是救命之物了。

       太乙姐的文字裡沒有火氣,只有淡淡的哀傷。那哀傷讓我這「過來人」感覺到了溫暖、感覺到了深切的同情和了解。對大陸那一段過往,我們從來沒有談過,我們只是從相互的文字中去感受。我們不肯訴諸語言,卻是在靜默中互相深深懂得對方的。

       一日,走進太乙姐和黎先生的家,前廳牆上一張大大的照片,是一九八九年那一場民主運動中最著名的照片,大陸青年王維林隻身面對坦克的鏡頭。黎先生、太乙姐和我,我們三個人站在這張大照片前面。我們什麼也沒有說,但是我們深切了解各人心頭的沉重。在我的書房裡,也有著完全相同的一張照片。

       太乙姐走了,媒體的朋友要介紹她的生平,來徵求我的建議。我強調了兩個重點,太乙姐不僅是文學大師的女兒和傳人。她自己正是卓有成就的作家、編者、翻譯家和美食家。她也是一位會把王維林的照片掛在前廳的知識分子。

       在將太乙姐的信件封存的時候,我看到「近來時局動盪,心裡好亂。」,感覺著她的悲憤。看到她寫,「我們剛從希臘旅行回來,要趕快用功一下。」感覺著她的意氣風發。看到她寫,「我大致已經痊癒,不過飲食還得小心。」感覺著她的溫厚、體貼。她的每封信裡都有感謝,感謝馬英九市長和龔鵬程校長對設立林語堂紀念館的關注、感謝文友的關心、感謝一本好書的出版、感謝一篇美文的刊出。對於老編的辛勞,她謝了又謝。對於讀者的支持,她感激不盡。

       無盡的謝意啊,在她的信箋裡。

       在她送給我們的書裡,有一本英文版的語堂先生的《生活的藝術》The Importance of Living,是二○○一年在新加坡出版的。我們無法估計在一九三七年的初版與二○○一年的新版之間,太乙姐和黎先生花費了多少心力與時間來校訂和完善,使這本長久影響世人的巨著得到最好的呈現。

       在這本新版的書裡,我們卻看不到一個有關這一對夫婦的詞語。無論版權頁、扉頁和封裡,都沒有留下一絲絲的痕跡。語堂先生的序言裡也有感謝的話,是一九三七年在紐約向友人表達謝意……

       把書本插回書架,把信件細心封存。我知道,書是可以讀之再三的。信箋已然刻上心版,背誦得出,而且,不會再有信來。

       從此,在屈指可數的,用筆寫信的前輩和友人中,少了太乙姐。在萬般寂寞的寫作路上,少了談笑風生的太乙姐。在快意指點「盤中」江山的同好中,少了快人快語的太乙姐。

       最痛的,則是在英文世界裡興建「華文基地」的長期鏖戰中,我們少了太乙姐這支達觀而婉約的健筆。 

二○○三年七月十四日寫於美國北維州維也納小鎮

七月十七日刊登於《華盛頓新聞》、七月二十二日刊登於台北《青年日報》、                                 七月二十三日刊登於美國《世界日報》                                                    

 二○一一年十二月八日再次修訂

: 關於廈門廖家的肉鬆傳奇,我曾在小文〈送禮送到心坎裡〉談到,此文納入《韓秀show上桌一位外交官夫人的宴客秘笈》,二○一一年七月由臺灣商務出版。

橡樹的童話                   龔則韞

我家的後院,近屋處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坪,接著是一條潺潺小溪,然後是一大片原始橡樹林,裡面有黑橡,紅橡,綠橡,白橡,高達二十多米,春天與夏天時蓊蓊鬱鬱,站在樹下,舉頭不見藍殷殷的天,十分陰涼。因此,林中住了數代同堂的松鼠之外,有成群的糜鹿,獨來獨往的紅狐狸,唧唧喳喳的雀鳥,還有野兔及偶爾覓食的鄰家狗兒。因為有小溪,因此還有不知名的客人來拜訪橡樹。橡樹結的果實是松鼠的上等食品。整個樹林充滿妙手回春絕處逢生如沐春風的生機,十分熱鬧,這全是橡樹結林成蔭開花結果的成績。天上盤旋的鷹都羨慕著。

到了秋天,樹葉先變紅再轉黃後變棕,落在地上,落葉滿地,秋色鋪天蓋地,濃得如彩色盤裡的混彩,如癡似夢如火如荼,如實似虛如醉如迷,如金似銀如錦如繡,如華似詩如景如晶的神話。

冬天時,落盡鉛華的橡樹頂著裸枝向天參拜祈禱,樹林裡一眼望盡,全是亮晃晃的陽光,有一天,大眼睛 (就是我的先生明健) 發現側院與鄰居相接處有一棵高二十英呎的橡樹的裸幹上,有一隻紅冠黑面的啄木鳥趴在幹上啄個不停,因為樹高根淺,大風過處,極易倒下,有可能擊到鄰居的住屋。故大眼睛請專業工人來砍樹,整棵砍倒在地上不清除,也要付費九百美元,令大眼睛肉痛不已,幾個月飛逝而過,橫臥側院地上的樹幹漸成礙眼的眼中釘,但若請專家來鋸段搬走,得另付六百美元,大眼睛覺得價非所值,不肯做這個冤大頭。我靈機一動想到老德威,去電致意並請援手。

先細說老德威,他是我的同事,從我第一天正式上班就認識了他。這位生命科學家的業餘愛好是攀爬冰山與岩壁。他在五年前從崗位上退休,我以為他會專攻高山峻嶺,意外地是他去維州雪蘭兜山區做棧道維修義工。他很大方,立刻答應一顯身手。幾天之後,他來了,帶了一車的工具,我看著他戴上保護鏡,披上護身圍巾,轉眼間,我所熟悉的科學家搖身一變,成為有模有樣的伐木工人,拿起電鋸,呼呼地嘎嘎響,將長長的樹幹截成許多小段,然後搬至角落整齊疊成一落。那日天寒地凍,張口呼出即成白氣,徳威是一號手,大眼睛是二號手,我是閒號人物,陪在一旁,凍成一團。

事畢之後,我們邀請老德威進屋喝咖啡,暖一暖身體,我可以看見他的身體漸漸鬆緩,慢慢展開,手腳顯得更長,平常略顯的駝背也伸直了。他開口說話,淡定優雅。他說:「樹有個性脾氣,形成一定的氣場,待之要溫和誠懇,才不會與自然和屋主產生對立之感,如此屋主才能繼續和天地諧和美好。」

這分哲理日夜不斷在我心裡迴盪心中感觸頗多,謹記人與環境的合一多麼重要。美好的生活奠立在天地人一家親的基礎上,在這個大樹倒了的小事上也凝聚了這分莊嚴。

其實,很多人不知道橡樹是美國的國樹,常被用來做酒瓶口橡木塞及地板與壁櫥的原料。它是「長壽、強壯、驕傲」的象徵。它的偉岸身軀及冠狀葉被博得「森林之王」的美稱,

歌德在<<歡迎和告別>>的詩中就有「高山掛殘夜,橡樹立雲衣」的詩句。海涅稱呼歌德是文學浪漫主義的百年老橡樹。

也有人說屠格涅夫是俄國文學的大橡樹,他的名著<<父與子>>說了兩代人的精神差異。

其實我更欣賞普希金的「再見了,忠實的橡樹林,再見了,田野無憂的平静,還有輕展翅翼的歡愉,這麼快就随着往日飛去!」多麼活潑輕快,沒有一絲苦澀。

世界上最老的活橡樹是一萬五千年,它的精神標幟則是萬年如一日, 印證了它的花語是「永恆」的內涵,所以永遠被歌頌。。

我坐擁一英畝的橡樹林,猶如一座童話王國,帶給我綿遠流長的精神財富,是「永恆、長壽、強壯、驕傲」, 我覺得我的生命非常飽滿幸福。

20121029日寫於馬利蘭州珀多瑪克; 原載於2012127日中華日報副刊)   

 

  

12-19-2014文友社專欄—-用文字保存記憶 – 李黎在東西方間觀照 文/姚嘉為 ; 朱自清的"背影"—— 文/元嵊

用文字保存記憶 – 李黎在東西方間觀照        姚嘉為

2009年5月,清華大學舉辦保釣文獻論壇,海外的老保釣們在新竹聚首,李黎也從加州趕來了。早在2005年她便將兩箱釣運刊物,包括芝加哥、密西根、柏克萊、史丹佛等校園的手抄油印資料,轉送給台灣清華大學。

在會議中李黎介紹樹華基金會,一個華人義工團體,以大陸貧困地區學生為助學對象,類似的基金會在北美不只一個,這是老保釣們關懷故國的方式。最後她簡短地提到自己在釣運期間寫文章,辦刊物的往事。

當年由於參與海外保釣運動,李黎列身黑名單,回歸寫作後,她以筆名薛荔寫的 <最後夜車> 榮獲聯合報短篇小說學獎,不敢回台領獎。80年代中期她得以回台探望母親,改回李黎的筆名,很快地崛起台灣文壇。

第一次見到李黎是2002年,她應邀到休士頓演講,與當時在哈佛攻讀博士的王丹同台,談「中國人的家國情懷」。一身藍花旗袍,美麗高雅,儀態大方,李黎首先發言,點出兩人的共同之處–都主修歷史,都參加過學生愛國運動。接著她以「鄉關何處:流離與文學」為題演說,談永恆的文學主題–鄉愁,海外作家的失語與救贖,異國的視野,娓娓道來,閃耀著敏捷的才思。

2006年在加州又見李黎,一身咖啡色衣裙,戴著一頂別了向日葵的草帽,明豔嫵媚。在史丹福大學旁的Kapler咖啡店裡,她暢談剛出版的新書,史丹福大學一帶的人文風景。神采飛揚,出口成章,正如黃碧端所說,李黎“絕對是感性的!” 

感性的李黎也是堅韌的。她曾經歷遽失愛子的巨慟,藉著寫作療傷,走出陰影,《悲懷書簡》一書不知撫慰了多少悲痛的心靈。

                         文學因緣

李黎是獨生女,自幼喜歡塗塗寫寫,為了消磨寂寞的時光,畫漫畫編故事,展現了豐富的想像力,後來朝文學方面發展。愛看小說是受母親的影響,她常聽到母親和阿姨們談論林海音、艾雯、琦君、潘人木的作品,便跟著看。表哥有一套舊俄小說,她也借來看,接觸了托爾斯泰、屠格涅夫等名家的作品,文學的種籽從此灑在心中。

從高雄女中畢業後,她進入台大歷史系求學。十七歲時她羞怯地跟在乾姐姐後面,見到了尉天驄、黃春明、陳映真幾位她所景仰的作家,還到過黃春明羅東的家。她沒找機會接近他們,他們也當她小妹妹一樣,沒特別注意她。

1968年陳映真和他的左翼讀書會成員被捕,乾姊姊也被關進了看守所,作家們很低調,噤若寒蟬,給她很深的印象。那年她大三,遇見了未來的丈夫薛人望,兩人合譯《美麗新世界》,以筆名黎陽出版,是她的第一本書。

大學時代她常在台大校刊《大學論壇》和《大學新聞》上發表文章。六十年代的台灣,環境壓抑,《大學論壇》總編輯王杏慶(南方朔)和副總編輯薛人望率領著這群文青們,和校方有過小小的對抗。有一回教務處要他們刪除部分文字,他們沒有辦法,只能照刪,為了抗議,以xxx標示被刪的文字,封面是大紅色,畫了一個拳頭和滿滿的問號。

出國留學後,她閱讀了台灣看不到的禁書,心中掀起了驚濤巨浪,相形之下,這不過是小小的漩渦而已。 

      釣運洗禮

1970年李黎赴美留學,在普渡大學圖書館中,第一次看到了三十年代的中國小說,震撼很大,課也不想上了,天天去圖書館看魯迅、茅盾、巴金的作品。在巨大的衝擊下,她完成第一個短篇 <譚教授的一天>,在《現代文學》發表。小說描寫大陸來台知識份子的悲劇,既不願留在沒有自由的大陸,在台灣當時的政治氣氛下,又很壓抑。 

當年年底,釣運開始了,全美各大校園湧現保釣刊物,李黎積極投入,用不同的筆名寫政治文章。她犀利批判沈君山,沈也回敬她是“紅色娘子軍”。在兩年的大串連中,她寫劇本,上台演戲,創辦《新苗》,與王渝、喬龍慶在《小讀者》上介紹簡體字和羅馬拼音,《東風》雜誌上發表 <殯儀館的化妝師>,批判白先勇。保釣風消雲散後,李黎在台北遇見沈君山,笑談當年舊事;在洛杉磯見到白先勇,「我們把盞言歡,他很有風度,毫不介懷。」

與一些保釣份子的遭遇相比,李黎是幸運的。她沒有兄弟姊妹,父親已過世,母親仍可到美國看她,對家人的影響不大。最大的影響是寫作要隱姓埋名,1982年她以筆名薛荔寫的 <最後夜車> 獲聯合報小說獎,因為怕被人認出,交去的照片是頭髮半遮面,也不敢回台領獎。1985年母親生病,她申請回台,順利入境,此後經常回去,換回筆名李黎,很快地和台灣文壇接軌。

  她覺得很幸運曾經參與釣運,認為這是海外的五四運動,是理想主義的關懷,不是政治的興趣。釣運也有其陰暗面,民粹是可怕的,群眾是盲目的,很容易被煽動,她看到其中的權力、貪婪、懦弱和恐懼,同時也看到純真的理想和友情。無論是陰暗或美好,最後都要用文學的形式呈現,回歸到文學。

回歸文學

回歸文學的第一步是去大陸拜訪文壇大師,認識文學與文化的中國。1977年起,她幾乎每年都去,見到了丁玲、茅盾、巴金、沈從文、錢鍾書、楊絳等人。

見到老一輩的名家,李黎很震撼,本以為他們屬於歷史,卻活生生地在眼前。垂垂老矣,仍是大師風範,雖然不再寫了,豐碑仍在那裡,永恆不朽。不但見到了,而且他們對她很好。1980年她的第一本小說集《西江月》在大陸出版,茅盾替封面題字,丁玲寫序推薦。這幅字仍掛在李黎家的客廳中。多年後,李黎在烏鎮茅盾故居紀念館中,看到了當年她與茅盾的合影。

她寫下拜訪名家的訪談,最初在海外刊物上發表,後來也在台灣的大報副刊出現,於2013年結集出版《半生書緣》,其中不只有早期的訪談,也有後續的拜訪和書信來往。在自序中她說,這本書寫的不只是對她的文學生命有深遠影響的人物,也是「文學與文化的時代見證,一個二十世紀中文書寫歷史的側影素描。」

李黎沒有寫過以保釣為主題的小說,但陳映真從 <夜樹>、<春望>、<雪地>、<最後夜車> 諸篇小說中的深濃家國情懷,讀出了釣運的影響。王德威也指出,中國「結」是李黎早期小說用心最深的主題,「從異鄉情裂到跨海探親…筆觸婉轉,但一股感時愛國的情懷總也揮之不去。」

                 生死叩問  寫作療傷

在美國住過的許多城市中,她感情最深的是加州聖地牙哥,因為「我的大兒子永遠在那裏」。

1989年,13歲的大兒子因先天性心臟血管疾病猝逝。在巨大的悲慟中,文學成為救贖。「文字的閱讀與創作為我洗滌,療傷,助我洄溯,重現並珍藏記憶。」李黎以書信體寫下了生死叩問,深度內視,化情癡為理悟,出版了《悲懷書簡》。

1991年由於薛人望到史丹福大學任教,李黎一家遷居北加州帕拉阿圖。適逢史丹福大學建校一百週年,她寫下〈缺憾還諸天地〉一文,介紹創校的Leland Stanford。當年為了紀念早夭的獨子,他化悲哀為行動,把加州的孩子當作自己

的孩子,創辦了史丹福大學。剛經歷喪子之痛的李黎特別能感同身受,寫來深刻感人。

當時已經年過四十的李黎決心再生一個孩子,當時的心態幾乎是在向命運討回一個孩子,五年後奇蹟似地懷孕了。新生命的孕育,讓她欣喜,也讓她謙卑,不敢再挑戰命運。小兒子天晴降生後,她在《晴天筆記》中,詳細記下小兒子出生到兩歲的成長過程,以及對大兒子永恆的懷念。

1989年成為她寫作的分水嶺,從過去的感時憂國,變成自我療傷,保存記憶。

                     旅行文學保存記憶

 李黎近年來出版了多本旅行文學,如《天地一遊人》、《尋找紅氣球》、《海枯石》、《威尼斯畫記》、《加利福尼亞旅店》等。寫旅行文學,是為了評估和保存記憶,不是遊記。帶著對故鄉記憶的包袱去旅行,寫下往返觀照的心靈對話,無論到哪裡,心中恆有精神家園同行。

她的旅行文字瑰麗,以聲音和光影的重疊出現,營造氛圍,將經典作家的生命情境融入自然景物中。她擅長繪畫,《海枯石》與《威尼斯畫記》中有她旅途中的寫生和攝影作品,為閱讀增添一層景深。

旅途匆匆,如何深入認識一個陌生的城市? 李黎先在家中做足功課,閱讀城市的歷史,相關的背景資料與文學作品,到了現場去充分感受。感受也有運氣,去的時間、季節、旅伴,都有影響。她喜歡單獨逛,常有意外的發現。有時要找的人沒找到,仍寫出文章,如尋找老友三毛故居的<曲終>,寫的是一種心情和尋找的過程。

李黎不是張愛玲迷,《浮花飛絮張愛玲》是因緣巧合。那些年她常去上海,有一回尋找胡蘭成故居,經人介紹,認識了胡蘭成的姪女青芸。當時已九十歲的青芸接受她訪問,提供很多老照片。最大的發現是,張愛玲和胡蘭成不但有婚書,而且有儀式,燒蠟燭、拜天地。

上海有許多老建築,每棟建築都有一個故事,如上海作家協會庭院噴泉前的愛神雕像,文革時期被拆下來,偷偷包起來放在花園的角落裡,得以保全。上海老建築的資料很多,李黎寫下一個又一個上海老建築的故事。

                       電腦即書房

書房是文人的城堡,在其中讀書寫作。對李黎而言,手提電腦在那裡,書房就在那裡。她在電腦上寫作,有時在家裡,有時帶到咖啡館去。網路時代,發表管道不限於平面媒體,她的文章仍在副刊與雜誌上發表,但會選一些張貼到部落格上,與人互動。

如今很多資料可在網上找到,不太需要參考書,看電子書的人也越來越多。李黎仍然愛買書,從西方的卡爾維諾,波赫士到日本的夏目漱石到大江健三郎,她閱讀的範圍很廣。影響最深的是《紅樓夢》,十三歲時第一次看,每十年再看一次,體會都不同,年輕時看到愛情、親情、人際關係、對制度的背叛,然後看到社會的不平等、貧富懸殊和政治性,年紀更大一點,看到的是人生的無常,道家的思想。

在台灣很紅的米蘭昆德拉和村上春樹,李黎並沒有那麼喜歡。村上春樹的小說充滿了想像力和怪異的美感。米蘭昆德對極權主義切膚的痛惡,非常銳利,但她寧可喜歡更溫柔的作品,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控訴帝國主義對拉丁美洲國家的剝削,用魔幻手法,層次更高。

當代作家,她特別喜愛木心的散文、隨筆和小說,從內容到形式都是第一名。文字稠密,一看再看,依然看出味道來。

                        鄉關何處

李黎本名鮑利黎,祖籍安徽歙縣,當地有個知名的鮑家牌坊群,她是鮑家的子孫,多年前曾去歙縣參觀,發表了牌坊和民居的文章。對於原鄉的認識僅止於此,是籍貫上的認知,情感上的牽繫並不深。

二十歲以前的記憶屬於南臺灣。一歲時她隨父母到台灣,童年在鳳山和高雄度過,唸大學時離家到台北。定居北美後,偶而回南台灣,發現氣氛,建築,觀念都與以前不同,往日存在於記憶中。故鄉成了象徵,記憶,一塊給她文學養份的土地。

2011年出版的《昨日之河》,是一本關於童年回憶的書,日式榻榻米、收音機、電影院、鳳凰樹、空襲警報,上一代的故人舊事,左鄰右舍,背景都是南台灣。記憶可能有誤,有選擇性,當時看到的和現在看到的不同,寫出來後又不同,但是通過文字和記憶,李黎回到了「已經不存在的最早的家」。

在北美居住日久,對西方文化的瞭解日增,重讀大學時代翻譯的《美麗新世界》,她發現靠翻字典譯出來的文字缺少了一些東西,不只是語言,還有生活和

思想層面的東西,於是修改《美麗新世界》譯本,於1989年在台灣重新出版,2013年北京再出更新版本。

從前散文中的鄉愁,現在完全沒有了。如今她可以在西方跟東方間往返觀照。譬如說,很多中國人不喜歡「臥虎藏龍」,覺得那些飛簷走壁沒什麼了不起,她完全可以理解。這部電影她在台北看時,覺得只是又一部功夫電影,但在美國用西方的眼光再看時,卻覺得有東方文化特色。   

對李黎而言,文字語言就是廣義的中國,“我是一個文字和文學的公民,這就是我的原鄉。”

(選自作者新書《越界後,眾聲喧嘩》, 2014年10月爾雅出版社出版)  

 

旅行花絮之(一)                          朱自清的"背影"                      元嵊

車行緩緩駛離揚州市中心,正朝著鎮江的方向駛去,在一個紅燈口停了下來,我忽然看見 街旁高聳的路燈上掛著一片並不顯眼的小橫招牌,標了一個紅色的左轉符號及五個斗大的 字體:「 朱自清故居」。一驚,連忙要師傅掉轉車頭。! ! 從來不曉岀生浙江紹興的朱自清(1897-1948)住過揚州,也不太熟悉他生平的我,只因 為初中國文課讀過他的代表作"背影"。那年國文老師恰巧也姓朱,矮個子,額頭微禿, 一口標準的北平腔,字正腔圓地朗讀著"背影"一文,就一直聽著他讚不絕口歌頌這篇充 滿親情的散文佳作,那時年紀輕,尚不能感受它的動人處,直至多年後自己成為父親的角 色後,更能以人子、人父並兼的心念體會作者的寫心。! ! 不知怎的,我總將朱老師化成朱自清的替身,心目中兩人合而為一。直至此行在朱自清故 居的紀念館中看到本尊的遺照,方知差了很遠,朱自清個兒不矮,清癯的臉龐,長成清秀, 文人氣質,眉宇中總帶一絲愁,愁來有自,兩次婚姻共生九個子女,生活的壓力,窮其一 生無法解套,1948 年貧病交迫而歿。臨死前,因為抗議美國扶持日本,拒食美國發放的麵粉而餓死,倒叫人想起伯夷、叔齊的故事來。文壇對朱自清的介紹是現代著名的詩人、 學者、散文家及"民主戰士"。一生中以"背影","河塘月色"最為感人的散文代表作。 "悼亡婦"是記念前妻的真性情之作,堪比蘇東坡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江城子"。! ! 走進通往故居的安樂巷,一條縱深的窄巷,放眼四處,不見人影,走在前頭的我,驀然回 首,要友人東施效顰一番,在孤零的深巷中也替我拍下一個孑然的背影。!

12-12-2014文友社專欄—紅玉米裡的鄉愁—-瘂弦來了 —— 文/甯強, 《紅玉米與遠遠的河洲的十九字詩》——-文/吳公子

2014-12-6北德州文友社

                          敬邀文學名家詩人瘂弦與張錯講座現場實況剪影

玉米裡的鄉愁  —–  瘂弦來了                        甯強 

達拉斯文友們引領企踵盼望數月的瘂弦先生,終於十二月六日來到活動中心,一如照片中我們所熟悉的大詩人,銀髮覆頂,慈眉善目,神采奕然,十足的學者風範‧ 

上午開講的主題是『台灣文壇五十年回顧 – 往事最堪回味』‧先生從五十年代張道藩策劃中國文藝協會談到政府如何有計劃的敦請胡適、林語堂、錢穆、張大千、梁實秋等文壇鉅子回台坐鎮‧從早期因政治造成文壇的分岐,談到對未來創造世界華文文壇的展望‧先生寫作之餘,累積豐富的編輯經驗,從《幼獅文藝》、《聯合晚報》到《創世紀》詩刊的發行,數十年來一直以推行純文學為主,提攜後進不遺餘力,造就無數文壇生力軍‧近午時分,會中放映了最新出品的瘂弦紀錄片《如歌的行板》,紀錄先生的人生‧ 

午後,易地再聆教,遷至Harrington圖書館,主題是『與詩人有約』‧首先由徐茂蘭與吳素梅以民歌二重唱方式,唱出先生詩作『地層吟』及『歌』‧繼由先生與大家分享其回答青年文友的『人生十問』‧先生認為:學業、事業、德業合成完整的人生奮鬥;多讀多寫,詩人常於半知半解中得到啟示;河南戲曲『李豁子離婚』乃其平生最愛,百聽不厭;不怕煩惱,消除煩惱的最佳方法是面對煩惱;貧窮是文人的宿命,物質貧窮,精神不能貧窮;人際關係應以寬容厚道為懷;茅廬、好茶、好曲友,其樂無窮;最喜歡的座右銘是宋朝楊萬里詩:“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水日夜暄,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出前村‧”;視名利如浮雲,不致傷身‧綜觀以上答問,不難看出先生心靈之逸然淡泊,生活與詩實融為一體. 

令與會者真正驚喜的壓軸是先生親自朗誦詩作『我的靈魂』及『紅玉米』‧先生聲音宏亮、字正腔圓、抑揚頓挫之間,令人感受到詩境之美以及音韻之鏗鏘,正是詩人情感的表象‧據先生說,紅玉米乃其家鄉產物,每想到家鄉就想到屋簷下風乾的紅玉米,因思鄉而詠紅玉米‧

《紅玉米與遠遠的河洲的十九字詩》吳公子,2014,12,06
詩人瘂弦與張錯,分別自溫哥華及洛杉磯,
飛抵達拉斯﹝那就是從異鄉來,來到異鄉﹞
為我們演講並朗誦其對老家及文物的思念。
瘂弦的《紅玉米》說: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吹著那串紅玉米。張錯的《遠遠的河洲──
清初青花睢鳩開光膽瓶》說:睢鳩在鳴叫,
人輾轉反側。﹝僑居的我,也燃起了鄉愁﹞

【註】:
1.  吳公子創的「十九字七行標點詩」,簡
    稱「十九字詩」,每行十九字,共有七
    行,各行最後有一標點,整首詩之右為
    一列七個標點。《紅玉米與遠遠的河洲
    的十九字詩》是吳公子的第1,879首「
    十九字詩」。

2.  2014126日,詩人及編輯瘂弦
    (1932-)與詩人及學者張錯(1943-)應北
    德州文友社之邀,來到達拉斯作「文學
    名家瘂弦與張錯講座」。第一場「台灣
    文壇五十年回顧:往事最堪回味」,由
    作家及北德州文友社社長陳玉琳主持。
    第二場「與詩人瘂弦、張錯有約(瘂弦:
    人生十問)、(張錯:從文到藝──以詩
    抒情詠物)」,由詩人及作家王曉蘭與
    詩人及達拉斯詩社社長吳公子主持。

3.  瘂弦於講座中朗誦其作於195712
    19日的詩《紅玉米》: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吹著那串紅玉米
     // 它就在屋簷下/ 掛著/ 好像整個北
    方/ 整個北方的憂鬱/ 都掛在那兒/
    似一些逃學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
    尺冷了/ 表姊的驢兒就拴在桑樹下面//
    猶似嗩吶吹起/ 道士們喃喃著/ 祖父的
    亡靈到京城去還沒有回來// 猶似叫哥
    哥的葫蘆兒藏在棉袍裡/ 一點點淒涼,
    一點點溫暖/ 以及銅環滾過崗子/ 遙見
    外婆家的蕎麥田/ 便哭了/ 就是那種紅
    玉米/ 掛著,久久地/ 在屋簷底下/
    統那年的風吹著// 你們永不懂得/
    樣的紅玉米/ 它掛在那兒的姿態/ 和它
    的顏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兒也不懂得
    / 凡爾哈崙也不懂得// 猶似現在/
    已老邁/ 在記憶的屋簷下/ 紅玉米掛著
    / 一九五八年的風吹著/紅玉米掛著」
    ──《瘂弦詩集》,台灣洪範書店出版
    ,三版,1985年。

4.  張錯於講座中朗誦其作於2007年的詩
    《遠遠的河洲──清初青花睢鳩開光膽
    瓶》:
    「像所有愛情的開始/ 睢鳩在河洲響亮
    鳴叫/ 遠遠岸邊都聽到了/ 一切都可能
    一切都值得/ 包括思念、盻望與折磨/
    荇菜就在河面漂浮/ 觸手可及,然而/
    彎身探手,又採不到。/ 就讓它們游走
    吧/ 會到那兒去呢?/ 到你的岸邊麼?
     / 仍是那束欲採的荇菜麼?/ 遠處臨
    水的樓閣/ 是朗朗誦讀的詩書麼?/
    鳩在鳴叫,人輾轉反側。/ 一切均是寤
    寐中顛倒夢想吧/ 鳥兒比牡丹還大/
    天真的來了來了嗎?/ 有人又失眠了/
    起床撫一曲午夜琴瑟/ 你會聽到聽到嗎
    ?那是/ 河洲遠遠的鳥鳴/ 舟子划槳的
    水聲。」──刊於台灣聯合報,聯合副
    刊,2007427日。

5.  這首詩是組詩《瘂弦與張錯的十九字詩
    》的第一首詩.

12-5-2014文友社專欄—大融合 文/瘂弦, 斷橋 文/張錯

 

 

大融合 ——從歷史發展條件看華文文壇成為世界最大文壇之可能

 

                                                                                        瘂弦

              根據統計,現今華人人口占世界第一位。中國大陸二00七年公佈的數字是十四億零六百多萬,臺灣是兩千三百多萬,世界各地華僑、華裔估計約五千萬,所有這些人,都是說華語的。也就是說,全球有四分之一的人使用中文。說中國、中華民族是語言大國、語言大族,不是誇張之詞。

              中文又稱漢語,從初民結繩記事起,少說也有六千年的歷史。通常,一種文字年代久了,就會趨於老化甚至死亡,只有中文,可以與時俱進,歷久彌新,它就像一棵神木,老幹加新枝,永遠保持強壯的生命力。中文有精密完整的構成體系,經過悠久時間的演化始告完成,它彈性大,韌力強,可以大破大立,經得起任何新生事物與社會變遷的挑戰。單就文學上來說,中國先秦的詩經、楚辭。兩漢的賦和樂府的民歌,魏晉南北朝的詩和駢文,隋唐五代的詩和民間的歌賦,宋代的詩詞,遼金元的雜劇和散曲,明清的詩和傳奇,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白話文學,一路發展下來,早已把中文鍛冶成表述力、形象性最強的美文,而每一個時段,都對我們的民族語言產生了更新和提高的作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臺灣,文學傾向西化,中文以中流砥柱之姿,與歐美各國的語言交鋒,經過了一番碰撞,在「取」和「與」、「迎」和「拒」之間作了最正確的選擇,充分證明中文這世界語種的老前輩,一點也不古板、僵化,它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吸納任何新的內容。當年「現代主義」新銳作家主張語言創新,實踐經驗證明,中文的延展性完全可以因應此一變化;任你拉長、壓扁、扭斷、打碎,但一經重組,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可能,煥發出新的光輝。如此靈敏活潑的語言機能,最適合文學的表達,世界上大概只有法文才能跟它媲美。我們發展華文文學最重要的依仗,非漢語莫屬。

              一般人的印象,認為中文難學,其實並非如此。中文有屬於自己的邏輯系統,但並不古奧,它肌理明朗,親切而家常,絲毫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初學者只要找到其中的訣竅,就可以循序漸進,登堂入室,領略箇中三味。也有人說,中文不重視文法,是一種粗糙的語言,其實這是錯誤的印象,中國是世界古典語言學三大發軔國之一,另外兩個國家是古希臘和古印度。不過我們的語言學是另一類的、獨特的,著名語言學家張至恭研究發現,漢語屬非形態語言,形態變化上的限制極少,表面上似乎不特別強調文法,但卻是一種「無法勝有法」之法,使人在自然的學習中領悟出表述的奧祕。

              中文的另一特點,是歷代累積的成語成句特別豐厚,形成所謂的

「名言」,供後學者採擷,懂得活學活用的人,只要把古人名言重新鑄造,就可以生發出新意。寫作者尊敬這個規範,熟悉這套名言的語彙,寫文章就不愁技術上的出格犯規。

              文化符碼的概念,是中國古典詩詞研究者們常常強調的。他們發現,詩詞中的語彙每每超出文字表面意義而另有指涉,一個詞彙就是一個符碼。譬如說「終南捷徑」,並非指在長安大雁塔上可以遙見的終南上下的那條小路,而是別有象徵;唐代文人每每對自己的人生規劃舉棋不定,究竟是隱居好還是出仕好,所有的矛盾掙扎,都在「終南」這個字眼上打轉,這就是所謂文化符碼。

              中文與世界其他語文最大的不同點,是中文是帶思想的文字,帶感情的文字,學習它的人,不可能是不黏鍋,任何人只要熟稔了它,進入它的世界,就不可能僅僅將之視作純粹的工具來使用,一定會同時感染到語字背後的歷史、哲學、倫理、文學意象等等的象徵,在潛移默化中,自然而然地,涵泳在中國文化宏大的氛圍中,令外邦人著迷、沉醉,有時使人懷疑學習者是不是忘了當初研習中文的目的,簡直在進行「精神移民」了。君不見很多漢學家比中國人還中國人,從語言貫穿到思想,從思想貫穿到生活,徹底「漢化」,如果再娶個中國太太,最後連穿著打扮、舉手投足都是「老中」的樣子了。在北京、臺北已經有外國人以字正腔圓的京片子來說相聲、數來寶,用流利的中文寫文章。我們夢想中的「世界最大文壇-華語文壇」,將來要加上他們的身影了。

              我不知道別的國家的文字有沒有如此大的魅力,如此具有「侵略性」。當然,當年的上海十里洋場,也有人學了幾句「番話」就變成假洋鬼子的,但更多的中國知識份子,都能以相看兩不厭的心態面對西方文化,並且從外文的學習中,體會到中文在世界眾多語文中占有怎樣的獨特位置,從而更寶愛自己的母語。在我交往的朋友中有兩位大師級的作家,文壇前輩梁實秋和詩人盧飛白(筆名李經),他們「走向西方又回歸東方」的心路歷程,令我敬佩。梁先生是散文大家,學貫中西,他是翻譯莎士比亞、撰寫英國文學史,編纂英文大字典的人,但除了有絕對的必要,他從不說英語,與他交往那麼多年,沒聽他說過半句英語;憶起梁老,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他那襲穿舊了的中國長衫。李經與我相識於美國愛荷華大學,兩人一見如故,徹夜論詩,不知東方之既白。他的英文造詣,好到可以到倫敦造訪大詩人T.S.艾略特,他著名的那首詩〈倫敦市上訪艾略特〉,寫的就是與艾氏見面對談的感受。李經的學問和詩創作雖然如此「高蹈」,但生活簡樸,像個農夫,我向朋友介紹他,說他旅美幾十年,任何時候就像昨天剛從杭州來的一樣。從人格深處散發出來的芬芳,應該才是我們想像的「大文壇」的作家風範。

              00六年九月,廣東韶關舉行「山海相約」詩歌活動,我因事不克與會,寫了一段祝詞,發在大會編的特刊上。我說:「華文文壇是世界上最大的文壇,在兩岸三地、兩岸多地、多岸多地一家親一盤棋的概念下。讓我們為漢語詩歌描繪新的藍圖,締造一個輝煌的文學盛世。我期望那集納百川、融合萬匯的大行動之出現!」我發飆的這段話,並非故作壯言慷慨,而是在非常激動的情形下有感而發。去國十餘載,心中一直埋藏著這樣的想望:使華文文壇成為世界的大文壇,不管這樣的想法成不成熟,也不怕別人笑我淺陋,把它勇敢地說出來吧。經過兩三年的沉思,我堅信這夢想有一天會變成理想,概念沒有問題,以我們的人口(當然更重要的是文學寫作人口),以及漢字傳播的普遍,加上我們在國際文壇上的熱烈參與,我們有足夠的條件,建立一個世界文學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漢語大文壇。

              語文是思想居住的屋宇,高屋建瓴,睥睨四鄰總難免給人以張狂的聯想,但為我們自己營造一間大屋子遮風蔽雨,絕對是必要的。杜甫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們有杜工部同樣的心情,同樣的盼望!在這個超大號的精神大屋頂下,我們可以展開很多工作:編刊物,辦出版,開大會,組織各種基金會照顧作家生活,更要創設一個像諾貝爾文學獎那樣國際性的文學獎,奬勵全世界的優秀作家,不讓那位發明炸藥的瑞典老頭專美於前。得中國諾奬者或許是位外邦人,但總歸也是「寒士」,也要讓他盡「歡顏」!

              或者有人擔心,世界各地有那麼多寫作團體,擠在一個大屋子裡,大家處得來嗎?我認為這是不必擔心的。世界上的族群數猶太人最團結。團結的原因,主要是

靠猶太教會的整合。咱們的國家沒有國教,如以文化的方式促進團結,絕對可以達到同樣的功效。目前各地作家儘管生活在不同的政治制度下,但提到孔子孟子,李白杜甫,誰也不會有異議。一言以蔽之,文學(文化)是我們共同的標準,也是唯一的標準。只要諸「岸」的領導人不亂加干涉就好了。

              有人認為,世界上使用最多、傳佈最廣的語文不只中文,英文(印度、澳洲、紐西蘭等)、西班牙文(中南美洲諸國)、法文(非洲的一些國家),也同樣是大語文的幅員範圍,如果把那些語言相同的國家加在一起,他們豈不也可以躋身世界的「最大」?我想這些國家語言環境跟我們是完全不同的。試將我們要組織世界最大文壇的條件加以歸納,可以舉出下列四點:一、人口眾多,二、語言優秀,三、情份交感,四、文化共融。這四大條件我們一樣都不缺,而英文、西班牙文和法文卻不具備。我們是王道,西方是霸道,根本上是兩碼子事。以別國語言為官方語言的國家,有些是自己的國家族群太多,語言文字無法統一,不得已而借用外邦語言,以別人的喉嚨發自己的聲音。更多的國家是因為殖民的結果,殖民國以侵略的手段進行語言殖民,被殖民國心不甘情不願地屈從了語言的現實。可以肯定的是,印度人說英文,拉丁美洲各國的人說西班牙文,非洲一些國家說法文,只不過是把它當作純工具使用而已,工具是沒有色彩的,沒有立場的,似乎人人可以得而用之。泰戈爾用自己的母語寫作,也曾用英文表達,聶魯達和博爾赫斯也向西班牙語文借過火,但他們所彰顯的卻是自己民族的心魂。

              華文文壇──世界最大文壇的建構,工程浩大,要把各種條件集中起來才可以畢其功。其實我們還有別的仗持,追溯以往,我們發現,早期中國留學生留學日本、歐陸的年代,華文文壇的奠基工作就已經開始了,當時是無意識的,不自覺的,如今把那些先驅者的文學活動連成一個整體來觀察,就有深刻的意義了。

              先說日本。日本由於明治維新的成功,吸引了中國青年的目光,留學東瀛成為當年的潮流。魯迅去的最早,一九0二年就東渡了。周作人一九0六年前往,一生迷上了日本。一九0六年李叔同(弘一法師)、歐陽予倩等人在東京創立《春柳社》,演出《茶花女》等新劇,開中國話劇運動之先河。一九一四年,郭沬若、郁達夫、張資平、田漢籌組的《創造社》成立於東京,該社成員回國後,對五四新文學運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從此日本的華人作家形成文化氣候。這種情形一直到抗戰開始才停頓下來。

              美國方面,胡適一九一零年赴美,創辦《留學生季刊》,並試寫新詩,出版《嘗試集》,接著陳衡哲、聞一多、梁實秋,加上「五大臣出洋」(康白情、汪敬熙、羅家倫等),也形成了一種聲勢,而白話文學的提倡,使胡適成了整個新文化運動的領頭雁。

歐陸各國,一九一九年間有「勤工儉學」的留學生赴歐,李金髮、林風眠、王光祈在先,徐志摩、袁昌英、梁宗岱、朱光潛稍後,以巴黎為活動塲域,這些人中有作家也有畫家、雕刻家,中國美術家留歐的傳統由此開始。

東南亞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東南亞各國的星華(新加坡)、馬華(馬來西亞)、菲華(菲律賓)、印華(印尼)、泰華(泰國)、越華(越南)文壇如雨後春筍相繼誕生,由於此一地區距祖國較近,與大陸文藝界淵源深厚,生活在本土的作家也有很多遠赴南洋,或創辦報紙,或主辦刊物,如郁達夫、胡愈之在新加坡,巴人(王任叔)在印尼,都留下了可觀的文學業績,影響深遠。這種互通聲氣的雙向交流,使海外文壇與本土文壇形神相通,創造了同其血緣卻各具風格的文學風貌,而海外華

文文學的特殊情調與異國風味,也豐富了中國原鄉文學的內涵。這幾年由於大馬青年作家群在臺灣旋風式的出現,使兩地文壇的互動更為頻繁,有些馬華作家往返於臺馬之間,同時參與兩個文壇的文學建設,成為「世界華人文學一盤棋」的最佳樣板。

近三十年來的美加華文文壇相當蓬勃。五、六十年代,臺灣掀起留學熱,「留學生文學」應運而生,主要的活動塲域在美國的舊金山、紐約和洛杉磯這三個華人最多的城市,普遍設有文學社團,也有文藝刊物的創辦,蔚然形成洋溢青春氣息的文風。報紙副刊方面,作家的發表園地多集中在《世界日報》、《明報》和《星島日報》。《世界日報》社長馬克任,辦報之外也主導美國華文文學活動,建樹甚多。加拿大華文寫作活動較美國為遲,近二十年成立的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溫哥華)、加拿大華人作家協會(多倫多)、加拿大中國筆會(加東地區)以及詩人洛夫組織的《漂木藝術家協會》活動很積極。他們在深化華文文學主題思想方面新猷甚多,近年更特別重視與其他地區的華人社團的橫向連繫,邀請聶華苓、劉再復、葉嘉瑩、洛夫、瘂弦、王健擔任這些社團的顧問,把文藝活動提升到文藝運動的層次,影響自是不同。

        以上的簡述,旨在說明世界華文文學已有近百年的發展歷史,顯然,事實的存在先於理論的提出,建立世界最大文壇的倡議,雖屬隱形宣言,但先驅者們的開拓之功不可或忘。

        老子認為,任何人與事,若是分裂就會崩解,存在著重整合。老子曰:「昔之德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西哲也有共相殊相,大我小我,大宇宙小宇宙的概念。共相是一般,殊相是各別;大宇宙(大我)是世界,小宇宙(小我)是個人;大我小我得到統一,變成一個大意志,才是一個民族,一個大民族,一個大民族如中華民族者應有的作為。建構大文壇,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世界。它代表華文文學的邁入了成熟,有了文化擔當,如此才可以激動潮流,引領時代。

老子所說的「一」與西方哲學家說的「大意志」同理,但並非一般所說的定於一尊,對文學來說,定於一尊是危險的。文學貴在聯合,聯合不是無意見的凝結,而是眾聲喧譁;不是文學思想或創作路線一致化,更不是強調群性,壓抑個性。聯合的精神是:不同文學觀念的彼此尊重,不同文學作品的兼容並包,不同文學理想的異中求同,不同文學道路的並行不悖;在和諧的氣氛下,以相敬相重來替代孤芳自賞、唯我獨尊,以共存共榮替代各立門派,黨同伐異,這方是大意志大文壇應有的宏偉氣象。那麼多不同的作品蜂湧匯集,一定會亂,我的看法是,真正的文學大家族不怕「五胡亂華」。亂,常常是繁榮昌盛的另一表象,是新事物、新生命孕育的必然過程,所謂亂中有序,那個序,歷史老人自然會為吾人爬梳整理出來,一部文學史就是這麼寫成的。

斷橋            張錯

雨聲是不速之客

悄然輕輕敲響

四扇看街楠木窗牖

它掀開細密朱紅簾子,排闥而入

(這麼猝不及防闖入深處)

讓人輕顫而亢奮

它語言曖昧,有時輕柔有時粗暴

有時言之有理,又會語無倫次

多年也就慣了

這次攜來江南山水、紛紜往事

那是最愛,過去如此

將來亦是;景物如昔,好會撩我

也最會傷我!

我一切都是你的,你一切都是你的

除了慷慨的愛、與痴情;

還有那傘,也曾賭神發咒

借我遮雲遮雨遮天地

日後共傘看山看水看鴛鴦;

隔天就取回了

一把清湖八字橋舒老實

家造八十四骨紫竹柄雨傘。

 

橋最是傷心,見橋都會害怕

雨打翻一簍豆子,往事

一發不可收拾。可以重新為你

風雨大作翻江倒海麼?可以船頭

舞動雪花雙刀前來斷橋尋你麼?

你的過軍橋黑珠兒巷呢?

我的箭橋雙茶坊巷口呢?

轉眼就隔世了,純真誤事的小乙哥呢?

索性抱著枕頭癡癡地想

錯把夜雨敲窗,聽作枕邊叮嚀

千年韻味清洌濃郁

你呀你呀,像細斟一壺琥珀紹興

事後最愛碎語纏綿

而我早已濃情如酒,醉入夢鄉。

 

11-28-2018文友社專欄—— 望海閣夜話 文/荊棘; 相聚的時刻 文/張錯

望海閣夜話                 荊棘

詩人瘂弦先生在四月二十日自加拿大飄然來到南加州,與詩人張錯一起掀開2014南加州詩歌藝術節。首場演講 [我們和那一個時代:往事最堪回憶] 展開在洛杉磯希爾頓大酒店,第二場移到聖地牙哥,在當地的作家協會座談 [副刊文學] 。第三場在聖地牙哥藝術文化學會演講 [台灣六十年文壇憶往文學詩歌故事],第四場在加大聖地牙哥分校廖炳惠教授的班上與同學談詩誦詩。瘂弦字正腔圓,談吐生動,記憶清晰,把台灣新詩的歷史娓娓道來,當時年輕詩人如何艱苦創辦[創世紀][藍星]、和[現代詩],如今[創世紀]已有六十年的歷史,培養出台灣今日欣欣向榮的新詩景象。瘂弦任聯合副刊總編輯長達21年,文壇尊稱他為編輯王,與時報人間版的編輯高對歭,都是文藝花園的守望天使;台灣的著名作者,沒有誰不曾在聯副和人間版發表過文章。編輯王妙語如珠,把文藝界文人雅士的趣事細細道來,一場比一場說得更有趣,聽眾的反應也越來越熱烈,到最後竟有欲罷不能之勢。

在面臨聖地牙哥海灣被瘂弦命名為[望海閣]的小樓,幾個喜愛文藝的朋友圍著瘂弦,慫恿他繼續說文壇的故事。連接數日的講習已經成功結束,大家的情緒都輕鬆下來,開始天馬行空般肆意談笑。夜晚的海水靜寂深沉,沿岸的燈火卻璀燦一如天空的繁星,正像[眾神的花園]裡的奇葩異朵。我們央請瘂弦談談愛情的故事。

瘂弦從三毛的愛情故事說起,說他與三毛相知至深,無話不談,三毛曾提及她與荷西手拉著手﹑臉對著臉,終夜不捨閉眼睡去的纏綿情景。荷西死後三毛回到台灣,聯合報曾經安排她的拉丁美洲之旅,和一系列環島演講。三毛充滿了愛心,希望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朋友,總是在幫助別人,化很多的時間親自回復讀者的信。瘂弦陪她到台灣各地,眼看群眾對三毛的瘋狂崇拜;在國父紀念館的一場演講,觀眾除了將現場三千個坐位坐滿之外,連走廊和走道也坐滿了人,但外面的人仍然拼命往裡頭擠,廣場上至少還有一﹑兩千人要進來。群眾情緒焦躁激動,好像隨時會發生暴動。那種狂熱也該是一種愛情吧!而且是狂熱得令人戰慄的一種變相愛情!三毛的精力被各方面無止境的需求和吞噬,到最後也真的是心力交粹,無以為繼。她的死和她的生一樣,充滿了謎團和傳說。

瘂弦拿梁實秋和韓菁清青兩人來說,梁老這個晚年的婚姻,是當時台灣的新聞風暴,大家議論紛紛,說韓菁清這個風塵藝人存心不良,要嫁國寶級大師,是對梁的褻瀆。梁與前妻程季淑近五十年綿情不斷,不幸梁太太在西雅圖意外死去,71歲的梁實秋返台校閱紀念亡妻[槐園夢懷]一書,偶然認識小他28歲的韓菁清,五天後即展開情書不斷﹑日日樓下等侯的猛烈攻勢。韓在七歲時就以《秋的懷念》在上海的兒童歌唱比賽奪魁,也在少女時寫了一篇《秋戀》的散文,裡面有我的身世仿佛美麗的秋雲……我有秋戀,我應戀秋的句子,而梁老曾用筆名[秋郎],這個秋意濃烈的黃昏之戀似乎是前世註定。韓說她沒有勇氣跨越他們間巨大的溝壑,要求他懸崖勒馬,梁卻回答不要說是懸崖,就是火山口也要擁抱著跳下去。

在認識半年後他們正式結婚,共同生活了十三年。兩人習慣大不同,梁老早起早睡,生活工作有次序,韓青青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生活是如藝術家一般散漫。他們偶而也會爭吵,韓會生起氣把自己關在洗手間;梁則在門外唱《總有一天等到你》,如果她還不開門,梁還會裝出悲傷欲絕的音調唱起《情人的眼淚》,直到她彎着腰笑出門來。

梁老曾對韓說:你給了我新的生命,我過去的色彩是憂鬱的,你為我撥雲霧見青天,你使我的眼睛掙開了,看到人間絢麗色彩。當人已經面臨生命的終點,遇到了求之不得的愛情還要作什麼考慮呢?再不把握的話還要等什麼時候呢?

接下來大家就談起楊振寧與翁帆的愛情,82歲的老翁娶了個28歲的年輕女人,的確是聳人聽聞,楊正寧的年齡足以作翁帆的祖父還有餘,大眾側目而視,批評和辱罵滔滔不絕。但是再一想,婚姻也就是一種交換,如果雙方認為交易合理,彼此心甘情願,情投意合,與外界又有什麼相關?

瘂弦把話題一轉,語帶調侃地笑著說:從前在一個鄉下,有人結婚了。他進了紅幛四壁紅燭高舉的洞房花燭夜,新娘子正坐在床上,罩著蓋頭等他掀開。他們就要進行夫婦合歡之禮了,男的想先到外邊上個廁所吧,就穿著長褂往門外走。不巧,褂袍後角被門栓()勾住,他用力才拉開來。他一路走一邊想,這個女人不正經,怎麼抓住衣角不想我走呢,就再不回頭地繼續走下去了。幾年以後,他心一動,決定回家看看。家裡一切沒變,還是像他離開時的樣子,他一直往內房走去,推開門一看,還是那洞房花燭夜的情景,新娘子也還是罩著蓋頭坐在床上。

他走上去把紅巾掀開,只見一副骷髏,登時粉碎如花瓣飄下來。

女人一直在等他。這是古老的東方愛情。瘂弦說。

大家一陣毛骨悚然,叫囔著說:這是聊齋裡的故事吧!瘂弦說這是我一位韓國朋友,把古代的民間故事寫成散文詩。在座一位女士說,好,讓我來講一個現代故事吧!這不僅現代,而且還是現在進行式的:我的中國朋友郁莉大概有四十六﹑七歲吧,打扮起來仍然風華絕代,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最大的孩子已經大學畢業; 她一人在美國撫養三個孩子成人,很不容易的,是個很獨立的女創業家。她剛結婚半年,新郎是個從回教國家來美讀書的大學生,現今才22歲,長得十分魁梧英俊。就在上星期,郁莉坦然地對大家談到她們的愛情過程。他們在大學的頒獎典禮相會,當時這男士得了頭獎,他們隨便談了一下,不知不覺就談了五個小時。第二次見面時,男子就正式向她求婚。她驚愕不已,坦白地告訴他自己的年紀,堅持這是不可能的事。男子說這對我不是問題,我對你一見鍾情,我從來沒有女友,這是我今生第一次的戀情。這以後他們交往了幾次,郁莉認為他的確是個誠懇聰穎的好青年,六星期后,他們就結婚了。郁莉說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她一生沒有這麼快樂過。生活裡充滿幸福,好像活在天堂一般。當時所有在座的朋友都聽得驚訝無比,問她的孩子們同意這個婚姻嗎?眉莉說沒有人不反對,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人人堅決反

對。但是到現在大家愛他愛得要死,喜歡他喜歡得不行,除了我那個比他還大的男孩。但是這孩子也在轉變之中。

眾人又問,那麼他國外的家人怎麼說?郁莉表情黯然,說他的家人還不知道他已結婚,他說他們不可能了解,所以不預備告訴他們。他的家庭在當地十分富裕,是有名氣有地位的望族;他不準備回國,要在美國創造自己的前途,將來要退還家裡供給他讀書的錢,完全經濟獨立。

郁莉最後說:我本來并不願提到,我不是沒有人追求的,就在今年,就有兩個人向我求婚,一個還是千萬富翁,另一個有成功的企業,我都拒絕了。我一生渴求愛情,可是從來都沒有得到,有過這次,我也滿足了。

[望海閣] 的朋友們沉緬在這個故事裡,覺得真實的事件比虛構的還要傳奇。一位男士打破沉寂說,我湊巧在這貧窮的國家生活過,了解他們的文化和習俗。他們的宗族主義強烈,又把家庭和子裔看得極端重要,而郁莉顯然已經過了生育年紀;從種種因素看來,這婚姻絕對不可能成功。但是話又說回來,什麼樣的婚姻註定會成功呢?從沒離婚、50年彼此冷漠相對、沒有火光沒有熱情的婚姻就是成功的嗎?經過兩年熱愛後就破裂的婚姻就一定是失敗的嗎?

說這故事的女士接下話題,又繼續說:我當時對郁莉說了個故事。很久以前一對異國情侶在美國的北方邂逅,他們也是一見傾心,交往了兩次就難捨難分。他們都經過破碎的婚姻,深知愛情是如泡沫般的東西。而雙方在年齡和文化上都有差異,也有子女的拖累。所有的人都一致反對他們的婚姻,說這是行不得的。他們最後還是結婚了。他們說我們并沒有選擇去愛,而居然愛到沒有可選擇的地步。我們只求相濡以沫,哪怕只是短暫的幾天;我們嚮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並不敢奢望。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婚姻破碎,不管是什麼原因,無論是誰拋棄誰;愛與不愛,合或者是分;我們今天就已下定決心,永遠無悔無怨,一切坦然接受。

今年六月,當北國的草原又鋪滿野花似錦的時候,他們就要慶祝結婚40週年了。

記住我的故事,我祝福你。女士對郁莉說。

[望海閣] 內眾人肅然無聲,呆望窗外的燈光如繁星閃耀。愛情到底是什麼呢?各種各樣的,形形色色的;世上有多少人,天上有多少星,就有多少種愛情。星星眨著眼睛,好像在說:愛情本是繁雜,天下哪有什麼新鮮事兒?

相聚的時刻              張錯

 曾經以為白天卻是黑夜
 破曉卻見不到黎明
 一夜抖擻搏鬥,一日昏沉睡了
 孤軍涉險,深入蠻荒,以寡敵眾
 兩軍摸黑短兵交接!寂靜無聲廝殺
 彈盡糧絕,是告別的時刻了
 魅影對基莉絲汀說,黑暗是美麗
 讓妳聆聽夜的音樂;阿妹也說:
 「曾死去的昨天昨夜,為你變成滿山野的綠葉」
 但我再見不到妳了,媽媽,我們是太陽月亮
 Andrea Bocelli
勇敢歌唱
 不知旭日就揮別月亮
 黑暗的心就幽暗房子
 他嘹亮聲音一顆光明的心
 看到比別人和遠;
 Con te partir
是一起走的呀?
 Porti ti volare
才是告別時刻
 那又如何停止時間與離別
 顛倒乾坤青春與蒼老?
 告訴我:死去日夜如何變成滿山綠葉
 生死輪迴中,今生可悉前世?
 相聚的時刻會記起麼?能認得麼?可以不捨麼?
 船需要海,鳥要天空
 樹要林,花要葉,夢不要醒
 緣起滅間歡然相逢、相惜、相助
 愛的真相是不可偷窺的邱比特
 面具後有醜陋的臉善良的心
 把她輕輕抱起放在舟中,划向良夜。

轉載自聯合報


 

 

11-21-2014文友社專欄——-獲獎感語 文/瘂弦 ,那人坐在岸邊看河水 文/張錯 ,走訪死亡谷 文/龔則韞,一份食譜 文/郁思

獲獎感語                    瘂弦

二○○六年九月,廣東韶關舉行“山海相約”詩歌活動,我因事不克與會,寫了一段祝詞,發圶大會編的特刊上。大意是:今日全球有四分之一的人使用中文,說中國是語言大國,中華民族是語言大族,不是誇張之詞。一般說來,在國外華人多的城市幾乎都有一個地區性的華文文壇,如果把這些文壇統合起來,就可以建構一個世界上最大的文壇。在兩岸三地、兩岸多地、兩岸多地一家親一盤棋的概念下,我們有足夠的條件,為漢語詩歌描繪出壯闊的藍圖,締造一個輝煌的文學盛世。我這段話,並非故作壯言慷慨,而是通過理性思考後有所感發。

長期以來,海峽兩岸的文壇對文學的看法不盡相同,甚至有個階段是對立的,這種情況在改革開放以後一些爭論才逐漸平息。以台灣為例,經過五十年代民族文化的反芻,六十年代海洋文化的嚮往,七十年代鄉土文化的回歸,以及八十、九十年代民族、本土和國際三種觀念的大融合,台灣的現代詩人有了廣闊的文學視野和創作的信心,不再有意識形態的局限,不再有中原與邊陲的迷思,從思潮到觀念,從形式到內容,作為文學應有的自主性格益形堅定,它的內涵與外延變得飽滿而完足,文學,正走向它自己!

我常喜歡說一句話:"一日詩人,一世詩人",詩人是一輩子的詩人,詩人的努力是一輩子的努力,詩人的最高完成就是詩的完成。詩也是一種信仰,宗教家可以以身殉道,詩人可以以身殉美。我想,最配得上這種精神的應該是《創世紀》吧,這是張默、洛夫和我創辦的一個詩刊,它是一個同人刊物,沒有稿費,印刷費自己出,號稱是一支沒有薪餉的部隊。它從一九五四年十月開始,一直出版到現在從不中斷,明年將屆六十周年,台北將有盛大的慶祝活動。人常說台灣經驗,《創世紀》便是拿得出去的台灣經驗。

《創世紀》一創刊,我便是它的忠實社員,幾十年來,我學詩、寫詩、發表、出版詩集,都跟這個詩社發生密切的關係,我的文學事業,是與它一起成長的。《創世紀》對於我們那一伙人來說,早已成了生命最崇高的精神教堂。在《創世紀》的懷抱裡,我曾一度被稱為"多產作家",在飆詩的歲月裡,幾乎每個月我都有新作在報刊上發表,不讓我的讀者有休息的時間,最瘋狂的時候曾經創下一天完成六首的記錄(見《瘂弦詩集》第五卷《側面》,但是到了中年之後,我的興趣轉向詩論的研究和史料的爬梳整理工作,因而詩創作漸少。當時兩岸隔絕,台灣官方對大陸文學作品(特別是三十年代作家)全部列為禁書,造成了嚴重的文學斷層,我就扮演了一個"盜火者"的角色,在《創世紀》開闢"中國新詩史料"專欄,有計劃的介紹大陸三十年代詩人作品。這對我來說是一種角色的調換,慢慢地我的興趣更轉向編輯工作。我不喜歡人們說編輯是為人作嫁衣裳,我認為編輯工作不是職業而是事業甚至是偉業。我曾經編過五六種文學雜誌和副刊,在報刊界服務總時間長達三十餘年。但萬變不離其宗,我從沒有一天背叛詩神,但創作量少,總使我感覺慚愧,這種心理因素使我成為《創世紀》這所精神教堂詩神座前的一個懺悔者。

一個人創作的極限和困頓純屬主觀原因沒有客觀的原因,文學上"創作"和"工作"意義雖然不同,但是都是一種奉獻。退休後的日子晝長夜長,有大量的時間可供閱讀和思考,面對全世界的華人文學,大的形勢是非常樂觀的。我感到一種集納百川、融合萬匯的大格局、大氣魄的氛圍正在醞釀,蓄勢待發。

中坤詩歌發展基金中坤國際詩歌獎的開設,對建造世界最大文壇──華人文壇巨廈,定可產生添磚加瓦的功效,它帶給我們將是一個更明麗的願景。對於我個人來說,每次得到獎勵都增加我內心的愧疚,此次中坤國際詩歌獎對我的肯定,使我感到惶恐,感到汗顏,它帶給我的,將是一次自我的省思與步伐的調整。

大隊的人馬都已上路,而我這名騎瘦馬逐西風的衰將,為了不甘心落在隊伍的後面,也要鼓足餘勇,趕上前去!

那人坐在岸邊看河水     文/張錯

那人坐在岸邊看河水,

流水滔滔, 百年如一日,

六段交響詩,流淌成

千古絕響。陽光下溪流金蛇亂竄

長笛隨著簧管匯聚成大河,流過大橋

進入無數異鄉的唯一故鄉,

那是初戀,也是終身

像河上天鵝,永遠雙雙對對;

法國號響起,貴族馳騁狩獵,弓弩盡出

農家歡樂收割、喜宴上皮爾森啤酒

甘辛微帶甜味,豬肉麵包糰子

大提琴,小提琴,管弦並出,重複主旋律

那是千軍萬馬唯一呼喊:我的祖國!

伏爾塔瓦河,白髮蒼蒼回鄉的庫貝利克

每人都淚流滿面,激盪不已

啊!每一個人的故鄉、祖國!

他站太久了,變成一尊倚坐銅像

重複一系列中世紀聖徒使命,顛沛流離,以身殉道,

河邊有風,越吹越冷,把風衣拉緊

有點迷惘,儘管樂音昂揚,遊人如織

春天來了布拉格又走了嗎?

生命中不能承受是哪些輕重?

手上玩弄著的是玫瑰或石竹花?

一切終將沉寂,一切的峰頂,一切均將歇息

歌德在德國,在維也納,銅像過去是莫札特公園

阿瑪迪斯年輕、自負、輕佻

不屑與一、二流詩人在浮世沉浮;

一切都無所謂,包括昆德拉或德弗札克

有過,曾經有過,曾經有過一切的一切,

都將無關宏旨,重要的仍然有過,並且珍惜;

歷史可以遺忘,無人能夠掠奪。

聯合報╱張錯 2013/12/02

走訪死亡谷                   龔則韞

    人的一生走過許多死亡幽谷, 跌宕起伏, 有的是自己無意識選擇的; 有的是迫不得已的。但是有意識地選擇去造訪「死亡谷國家公園」, 卻令我頭皮發麻, 覺得自己人生已經夠艱辛, 還要去挑戰死亡谷, 心裡真是千萬個不願意。先生堅持這個主意, 上網收集資料, 我於是捨命陪君子, 豁出去了。

    「死亡谷國家公園」 乃1873年被發現, 位於加州邊境, 該處充滿高山、峽谷、沙漠,由於地形險惡, 天氣劣透, 死了很多人, 故得此名。1994年正式成為國家公園, 從拉斯維加斯去死亡谷最快。我們搭機來到拉斯維加斯, 下榻一個經濟實惠小旅館, 頭一天晚上, 先去超市買了兩加侖瓶裝飲水, 又買了4個橘子, 並放了兩條小毛巾、 防曬油、導航儀、太陽眼鏡, 還有帽子。隔天清晨七點四十五分開著租車出發, 心中充滿慷慨就義的氣魄, 昂然踩著油門, 先上15號公路, 然後轉上160號公路, 沿途兩邊近處都是荒地, 遠處則是內華達山脈, 峰巒連綿, 都是呈綠黑色嚴峻的粗礪岩石, 表土歷經千億年的風化已成沙粒, 流失於山腳下。到了帕蘭普城 (Pahrump), 暫停麥當勞上洗手間, 巧遇騎摩托車的父子, 穿著黑皮夾克, 也是風風火火地要趕去死亡谷赴約, 我們跟他們交流, 互相肯定一下路程與路標, 再出發上路, 到了Bell Vista Avenue,左轉直開,就到了死亡谷交界點, 再接上190號公路,山路約有50英哩,開到一半時已到海拔五千多英呎 (等於1554多公尺),耳朵有塞住之感,然後變成下坡路, 不久就進了「死亡谷國家公園」, 趕快與公園門口的告示牌合影留念 (見圖一)

    我們首先去拜訪世界出名的景點「惡水盆地」 (Badwater Basin, 見圖二),低於海平面下282英呎 (等於85公尺),是北美洲的至低點,四面環繞的是有1千多英呎高的望遠鏡山,蘊藏各種金屬礦物,盆地地面是鹽地,可以在上面行走。晴空萬里,藍天無瑕,寥寥幾朵白雲閒掛山頭,佈下幾片陰影,給山頭添了幾筆蒼涼,這裡,死寂的孤獨,古往的沉默,內斂的濃郁,以及剛出自娘胎的純淨混成一個有獨特節奏的小宇宙。因地貌豐富, 是攝影家的最愛。

    「惡水盆地」火燒風狂吹,波波熱浪,帶著攝氏41度,燒灼遊人的皮膚與眼睛,瞳孔都快刺盲了, 彷彿掉入靈魂的淬鍊與血脈的燒烤。碰巧一群法國人在這個「惡水盆地」上拍電影, 男女主角在毒陽下演戲,迅速說著法語,似乎在口角,又似乎是想趕快說完台詞,可以逃脫猖狂肆虐的太陽。我駐足觀看, 但不久就感到我的小腿肚要給曬焦,疼痛得很,趕快逃回了汽車。

    必須一提的是開往「惡水盆地」時, 途經一處叫「魔鬼高爾夫球場」(Devil’s Golf Course), 令人毛髮悚立, 故過門而不入。 我們開往緊鄰的畫家景觀 (Artist View),在叢山峻嶺中穿梭,山稜觸手可及,土色呈七彩,有如畫家的彩盤 (Plate of Color),頗似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內的傑作。這裡雖然無花無草, 但是七彩土表生動耀眼。這些山脊伴著「惡水盆地」,千年萬年億年,春夏秋冬輪流迭更,風吹日曬冰積冰溶,表面上寂然無聲,但是他們卻是走動的山,很神奇,科學家們都認為是大風和冰層推著石塊的移動!

    在此名勝景點, 除了目睹兩隻烏鴉和一些自駕遊客之外, 未見任何其他飛禽走獸, 亦無大型遊覽車帶來一車一車的旅行團, 更無林立的旅館、禮品店、餐廳、人造垃圾等等, 大地鴉雀無聲, 使我想起「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的詩句, 衷心祝願此原始生態能永存。

    可是, 日正當中的死亡谷, 像一個大烤箱, 我們汗流浹背, 儼然「苦中作樂」, 難以維持「樂在其中」的情緒, 我們在一點半時開上回程, 結束死亡谷之旅。

    誠然,「死亡谷國家公園」的磅薄大氣, 相對顯得自己的渺小, 實實在在的滄海一粟。面對如此高山深谷, 銜古接今, 流走的歷史歲月, 像長江黃河的水, 我的心裡豁然開朗, 最近生活裡工作上的溝溝崁崁, 顯得特別微不足道, 無須斤斤計較, 更無須垂頭喪氣, 抑或痛不欲生。我真的很慶幸拜訪了死亡谷, 把我從生活裡的瑣碎和挫折中的頹喪救拔出來。它的點點滴滴已經成為永恆的記憶, 有說不完數不盡的體會心得, 夠我一生回味, 的確不虛此行矣! (2014927日馬里蘭州珀多瑪克寫; 原載於20141028日中華日報副刊)

作者小傳:現任北美華文作家協會華府分會會長, 專業是輻射生物學科研與教學, 業餘喜寫作, 曾獲「海外華文著述獎」與「美華小說二等獎」, 著有《荷花夢》等六本書.

公園入口

死亡谷惡水盆地

 

一份食譜          郁思

   女兒想吃 Losagna ,要我按照韓國友人蘇吉的食譜來做。女兒直率的說媽媽憑記憶做出來的味道不如蘇吉阿姨的好吃。

   但是二十多年歲月輪轉,蘇吉的那張手抄食譜早已轉入不能再現的歷史軌跡。

   女兒說打電話去問蘇吉阿姨吧,妳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三十年前跟蘇吉三年共事,我們建立了頗為親密的友情。蘇吉常請我們去她家品嚐她獨特配方的Losagna ,我叫它牛肉餅。

   這是用一層義大利麵皮上面放一層調好味的碎牛肉,起絲,番茄醬,一層層重疊摞起來,然後放進烤箱烤熟。

  蘇吉用的材料都是特別精心挑選的,麵皮是昂貴的高檔貨,碎牛肉是肉裡的精品,經過她獨特的調味配方。她說一層層疊摞的手工都有學問,不能疊得鬆垮又不能壓得太緊。這樣內容講究過程繁複烤出來的牛肉餅料足味濃,軟硬適中非常好吃。是我來美國後吃過最好的一道牛肉餅,包括所有西餐廳吃過的。才讀小學三年級的女兒每次都能吃三大塊,相當於三大碗的飯量。

   那時曾央求她給過我一張食譜。看看食譜,材料眾多過程繁複。那時上班顧家極為忙碌,三餐隨便應付,沒有時間習作那繁複的功課,食譜就隨手夾進一本書頁裡。偶爾翻書看到瀏覽一遍,從主副材料齊全的採購,到炒,煮,蒸的過程,真比做一道佛跳牆的名菜還要困難。

   再翻書本,就把那一頁略過,只有蘇吉那熱情奔放的笑臉在翻動的書頁間閃現著。

   那時也常請他們夫婦來我家吃中國菜。蘇吉和她的美國先生非常愛吃我做的芹菜牛肉餃子,蘇吉說跟她做的牛肉餅同樣好味道。

   三年後他們家搬去了紐約。起先常有電話聯絡,她跟我們借過一筆錢做買房子的頭期款。數目現在看來不算多,三十年前卻也不算少。她極善於理財治家,很快就還了我們那筆錢。

   後來我們也搬了家。先還互寄聖誕卡片,也不知誰先喊停的,兩家親密的朋友成為文章裡的形容詞,斷了線的風箏各自飄蕩,那份食譜也就飄蕩得沒有蹤影。

   時間如流水沖淡了的記憶,做出來的牛肉餅當然是完全走了樣的滋味,沒有了當年友情的配料,更是淡而無味了。

   這麼些年沒有聯繫,不知他們是否搬了家,換了電話號碼。

   女兒說不妨試試看。

   帶著一顆近鄉情怯的忐忑心情撥了電話。竟然就是她接的。蘇吉那韓國口音的「哈囉」在我聽覺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變音。

   她說話的語氣卻是記憶裡從沒出現過的陌生,好像我們昨天才講過電話,沒有一點好友重逢的喜悅。我再次說明我是某某某,蘇吉說我知道妳是誰。

   我惆悵的放下電話,內心的失落像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升起了暗夜的迷茫。

   一份異國的友情竟然這樣經不起時間的切割嗎?不僅傷到表皮,連內心也隱隱作痛。

   應該不只是國籍的差異吧,即使中國好朋友,幾十年歲月的隔離也要隔出些陌生來。

   如此漫長日子我沒有拿起電話問候一句,直到需要一份食譜才推開關閉多年友情的門扉。那門板喑啞的悲嘆是預期中該有的落寞。

  女兒說蘇吉阿姨今天可能正好跟先生吵了架或是其他不順心的事影響心情,下次再試看看吧。

   但願如女兒所說,那麼一份曾經豐澤如今貧瘠的異國友情,還有修復的希望。那份曾經擁有而今遺失的食譜,也有而失而復得的。

 

  

  

 

11-14-2014文友社專欄—-見證白晝 文/顧月華; 瘂弦與我 文/周愚; 童年的滋味 文/大邱; 詩作– 愁 文/慕容

見證白夜          顧月華

挪威峽灣之美舉世聞名,去年夏天在網上尋得Royal Carribbean皇家加勒比海遊輪公司,有一條船Vision of the Sea會去挪威沿著峽灣,從南向北走進北極圈,十二天的北極圈之旅,一直走到挪威最北角的城市Honningsvag霍寧斯沃格,這一路會看見白的冰,藍的海,旖旎的峽灣,美麗的漁村。本着看風情萬千的峽灣之心而去,但最後的收獲卻不僅止於此,可以說這是我最驕傲最喜歡的一次旅行,因為到了北極圈中,我走到了世界盡頭,我經歷了十天白夜,親眼目睹見證了白夜的形成,直到最後一天回到丹麥之前,才終於看到了月亮。

奇妙的是我還拿到了船長頒發的北極圈證書,Arctic Circle Cerificate,證明我們成功到達了北極圈,在北緯6633.700840.1東經度的位置。走遍世界,第一次需要有人證明我到此一遊沒有騙人,我真的去過,看來這己超出一般的遊玩,多少帶些探險的經驗了。

等了一年到了6月,帶齊夏裝,卻又塞滿了冬裝和秋裝,及坐遊輪必備的夜禮服和正裝,果然這短短十二天中,我們換了四季的衣服。

地球有一條北緯665度的假想圈,也就是北極圈,界定了北寒帶與北溫帶的分界線,極北的北極圈內便是北極,由北冰洋與周邊陸地國家形成。在這北半球的北極圈裡,會有有極晝與極夜兩種現象,一個地带三個月裏永不見太陽,六個月裏太陽永遠不落,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特現象。

我們會進入北極圈裏,必須用最簡單明瞭的辦法搞清楚它的奇特。當太陽在321日春分到622日夏至直射赤道開始極晝,全天候24小時只有白天,長達半年多之後,又會在923日秋分開始變化,極晝範圍漸漸縮小,至1222日冬至時,太陽直射南回歸線,極夜範圍漸漸擴大,整個北極圈以北區域就都是不見天日的極夜了,如此周而復始,夏天來可以看白夜,但最美是冬天的北極光,在黑暗中太陽的火苗甩離太陽後,遇到冷空氣産生絢麗多姿的極光,用科學理論來精確的解釋,是太陽發出的電子在太空中自由飛揚,當它們闖進地球磁場,電子與氣體碰撞時會發出光芒,這就是極光。在那冬天的冰天雪地裡,山上全是冰雪,路是一封就是好幾個月的,那時可以看到極光,現在冰雪痕跡依然遍地,卻己是夏天,我們的船沿著挪威海峽從南向北朝北冰洋駛去。

航行在海上的遊轮,在上船後第三天到達美麗的城市Alesund奧勒松,這裏在1904年曾遭遇大火,後來的建築按新藝術視角設計,小屋精緻地錯落在山麓中,教堂的尖頂很是美麗。我們停留一天然後就向北極圈中挪威至北角駛去,那一天在船上舉行了模擬北極區原居民對生人入侵的歡迎儀式,結果是一場瘋狂的派對,船上所有幹事,從船長大副開始,被銬住雙手牽出來遊街示眾,船中央八層站滿了乘客起哄逗樂,可憐的船長與大副跪在地上,被糟踐成這狼狽模樣,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地見識了這據說沿襲了幾百年的習俗。

我們剛剛離開了人世間美麗的山清水秀風景線,一覺醒來,便到了霍寧斯沃格,據記載一個城市至少要有五千居民方可成為城市,可是北極圈裏漁村的居民卻只有两千多人,能生活在這裏確實需要有勇氣,國家承認了它成立城市,並對居民冠之於勇者榮譽稱號,這個極端世界絕對有它獨自的神祕及脾氣,不是我們所能夠理解體會。

下船後巴士載我們經過崎嶇山路一路攀升到頂,山石嶙峭不見綠色,在這春夏之季稍有苔蘚覆蓋,山凹中尚有未化的冰雪,上到在霍寧斯沃格至高至北的一個岬谷,歐洲北端最北的北望角North Cape,它有307米高的陡峭險峻的懸崖絕壁,我穿上所有禦寒衣服,站在北極圈的模型標記下,這被世人譽為己知世界的盡頭,探索未來世界的起點的神秘山谷的懸崖旁,面對遼闊無際的北冰洋,大漠荒原的蒼茫大地,真有到達世界盡頭的感慨!我虔誠地向天空向海洋向高山向土地長久的注目行禮,我,只感到自己的渺小,及對浩邈天地的敬意。

在外面站立片刻便被刺骨冷風驅趕進室內,太陽離我們不遠,從這白夜開始的地方,看到永不沉落的太陽,我們在這最熱的季節裏,依然清楚感受到北極圈內之寒冷。

後來又去了幾個城市,它們都各有歷史各有特色,挪威是一個富有而寧靜的國土,盛產木材与石油,漁業發達,所以建築多木結構,簡樸不失莊重。而新鮮美味的三文魚更是一路出現在餐桌上。到達Tromso特勒姆瑟,它是挪威北部重要城市,北緯69度,又稱為北極之門。我們是往南走,结束了極晝,開始了白夜。我們又參團去了高山看峽灣,尼德訶及特隆姆峽灣的交匯處,風景依然壯闊,但己有六萬人口的城市不再是荒漠,綠色覆蓋大地,景色不再神祕悲滄了。

我在這個晚上親眼見證了白夜的形成。

即將離開北極圈時,船上當夜舉行WhiteParty白夜派對,從此告別極晝,又會有日落日出,晚上的歡樂集會人們多穿白色服飾,廚師當場冰雕一條大魚,職員跳舞助興及表演調酒特技,吃喝玩樂盡興後結束,人們散盡回房休息。

已是子夜過後,天色卻依然明亮,我上船多日未能見天暗,更別說月亮,今天在零點40分左右日落,據說在6分鐘後便是日出,我回房後不能安寢,心中念念不忘這日落,今天既有日落,我倒要看一看黑暗中的大海,於是我又出了房間乘電梯到了十樓,十樓是露天的甲板,排滿了供遊客休息的躺椅,沒有什麼人,我靠在舷欄上不停地拍落日,那時晚霞滿天,太陽躲在雲層中,天色昏暗了下來,海面被落日灑滿了餘暉,我想應該只有幾分鐘的時間,照我的經驗,那貼近海面的太陽應該要沉落下去了。

可是我不知道在北極圈裏太陽東升西落的規律早被打破了,太陽落不到180度以下的地平線下,而我卻在傻傻地等它下海,就在我心中納悶時,那海面上的景象卻開始變化了,起初它的光芒稍微昏朦一些,但一秒一秒時間在過去時,那雲層後的太陽卻射出越來越強的金光萬道,過一會兒,太陽又穿過雲層往上升了起來,這時我分不清倒底我看到了晚霞還是晨曦?我不明白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太陽並沒有落下去,反而又升了起來?我發現太陽在水面上不再是落日余暉而是金光萬道,我忽然發現身後的白墻及躺椅早己披滿了晨曦,鑲滿了金邊,朝霞己經明確地宣佈太陽己經升起,天空很快亮了起來, 藍天漸漸明朗化了,身後也多了幾個人奔上來拍日出,我問了一聲這倒底是什麼?有人說剛才是日落,現在是日出。他們拍完後都又散盡了,而我卻癡癡地站在那裏感慨萬千。

離開特勒姆瑟後便到了挪威的Geiranger蓋朗厄爾峽灣,這裏的湖是歐洲最清澈、最幽深的湖泊,在層層群山中樹木陡削的林立,一路迂迴上至山頂,晴空萬里的天空中,白雲倒豎起來貼在山壁。

下一站到挪威第二大城市Bergen卑爾根,繁榮及文明再度回到身邊,它是挪威西部經濟文化商業航運及漁業中心,瀕臨太平洋,由七座山峰形成天然屏障,彩色的建築群佈滿在山麓中,山與大海相連,形成天下聞名的美景。

這一天上午見了太陽,傍晚見了月亮,船至挪威最南端的Kristiansand克里斯蒂安桑停靠在碼頭上。這裏的夏天氣侯涼爽,這長長的海灣中有一路無盡的美麗別墅,與家家戶戶都擁有的船舶。

我值得將其中的一個晚上鄭重地回顧,因為搞清楚白夜中那個奇妙時刻的糾结,先要明瞭地球自轉時經緯度與太陽的角度關係,這是科學原理,並不太複雜神祕,太陽在日落以後及日出之前都在地平線上,不在地平線下,這現象就是白夜,白夜的太陽是大气的折射及散射的光學作用導致整個夜晚有晨昏朦影。日落時的晚霞與日出時的晨曦便會奇妙地重合在一起,這是非常神奇而精彩的瞬間,暮色與晨光在此刻交接混合分离,我清楚記得自已在暮色蒼茫中望向日落的些許惆悵,及幾分鐘後驀然回首迎来一片光明清新的驚喜。感恩老天的鬼使神差,使我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固執地上到頂層,見證了白夜的形成。

那天獨自站在蒼穹中面對着大海及太陽,那夢幻般的感覺天天浮現在腦中,相信我終生都無法忘記。

瘂弦與我      周愚 

四月二十七日,一個風和日麗的正午,在柔似蜜市888海珍大酒樓的貴賓廳裡,有一場聚集了五十多人的溫馨聚會,那是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禮聘著名詩人瘂弦先生為永久顧問的盛會。 

那場盛會,是作協今年開春以來最大的一件喜事,作協獲此良師,人人歡欣鼓舞。我忝為作協一員,自然也難掩心中之喜,尤其是,我和瘂弦相識將近三十年,與他之間,有許多值得敘述的事呢!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與瘂弦有許多相同之處,只有一點不同之處。相同之處,第一,是我和他年歲相差無幾,都是屬於同一個世代的人,没有代溝;第二,是我和他都是軍人出身,對國家、民族,都有相同的認同感;第三;是我和他都是前半生為武,後半生為文,都有相同的志趣 …… 至於唯一的不同之處,則是他是具全球知名度的大作家,而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者。 

其次,我來說說我和他認識的經過。早在我在台灣時,就已久仰他的大名,讀過許多他的詩作,雖對他心儀已久,但苦於没有機會能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卻没想到,反而是我來到美國後,在自己都没想到的情形下和他見面了。甚至是在没和他見面前,便先和他通信了。 

那是因為我有一篇稿投到聯合報副刊,對一項報導抒發了一點感想,大約一個多星期後,很意外的收到副刊編輯室的來信,拆開後,赫然見到就是瘂弦主任所寫,他問我稿中我所說的那項報導出自何處。在驚喜莫名下,我立刻回信說明了出處,不久後我那篇稿被登出了。這件事,使我對他非常敬佩。第一,是敬佩他對事情的認真,對來稿的內容查證一絲不苟;第二,是他每天看稿何止百十篇,一篇稿不用,往字紙簍裡一丟,另有幾十篇可用,何必花時間和精力對一個不相識,籍籍無名的作者去查證呢! 

再說到我第一次和他見面,竟然是他請我吃飯。那是 1989年我來美後第一次回台,因為我常為「世界副刊」和「小說世界」寫稿,回台後和世副的主編田新彬小姐連繫,瘂弦知道了,便也要見我並請我吃飯。那次除了田新彬小姐外,他的夫人橋橋也在座。第一次見面,便使我感覺到他的親切和平易近人,一點也没有大作家或主任的架子,予我以深刻的印象。 

第二次和他見面,說來真巧,也是他請我吃飯。那是1994 年,我因得到聯合報徵文的報導文學獎返台領獎。在許多項目的十餘位得獎者中,我是唯一從海外回台的領獎人,其餘都是台灣本地的作者,但瘂弦卻安排我在頒獎典禮中代表得獎人致詞,會後並又請我吃飯,在座除了仍有田新彬小姐外,尚有也是空軍出身的作家喜樂、小民夫婦,和一位也是空軍子弟,曾任華航空姐的編輯。而小民的弟弟,還是我空軍官校的學長,只是已因飛行失事而殉職。 

不久瘂弦自聯合報退休,並移民加拿大。1998 年我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時,由我主辦全美作家協會第四屆年會,我乃邀請他來洛擔任文學的主講人。他精闢的內容,詼諧幽默的言詞,風靡了全場聽眾,是洛杉磯一次空前的文學盛會。那次他的夫人橋橋也同來,會後我並陪同他們前往拉斯維加斯遊覽,同行者尚有世界副刊主編田新彬,世界周刊主編蘇斐玫,幽默作家吳玲瑤,本會創會會長蓬丹,以及後來也擔任本會會長的文驪等人,堪稱是一次文學與旅遊結合的歷史痕跡。 

此後,我又曾幾次和他相遇,也都是在與文學相關的場合。此外,我和他也一直保持著書信的連絡,談論的也是以與文學有關的事為多,從他那裡,我學到了許多。這次他應允擔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的永久顧問,此後,受益的將不只是我一人,而是我們全會的一百多位文友了。

童年的滋味     大邱

週末到蔬果市場買菜早成生活中的例行公事,美中時序入冬水果蔬菜都進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時期,花樣不多,難有驚喜。今天又一次買了些相同的蔬果,推車往出口付錢時,不經意間看到一堆華人同胞擠在一個攤位前挑挑揀揀,出於好奇我也湊了過去,一看標示驚喜交集,居然是久違了的芭樂!

再看之下難免失望,那個頭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即使小時候偷摘的台灣土芭樂也沒有這麼小,心裡嘀咕該不會是未熟落地的棄果吧?如此袖珍迷你還會有芭樂味嗎?先生這個草地郎不像我以貌取「果」,摸揑聞嗅一番,確定是芭樂無誤,硬是買了一袋回家嚐鮮。

兒時家住台北眷村,父親為了省事將院子全部鋪上水泥地只留下一棵葡萄樹,不像隔壁鄰居家既栽有玫瑰、茉莉還種有兩棵芭樂,院中充滿花香果香羨煞人也。未幾鄰居他遷,花樹無人管理,兩棵芭樂卻兀自探出牆外,鵝黃的果子高掛枝頭,不管走進走出都無法視而不見更難敵它的甜香誘惑。在沒有農藥化肥亦無蟲鳥爭食的年代,無所謂乾不乾淨,隨手一摘衣服上一擦就進了嘴裡。

那時沒有吃水果的概念亦無水果可吃,儘管自家葡萄和野生的榨漿花莖酸澀難吃一樣吃得津津有味,更何況那又香又甜的芭樂?由於果子是在樹上自然熟透的,皮黃肉白子紅,格外的香甜可口即連那吃得喀吱作響的硬籽都讓人回味無窮,加上又是背著父母偷摘的,真正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晚飯後先生迫不及待的洗了一盤芭樂要重溫童年的滋味。他家住台中鄉下,後院種有葡萄、木瓜、荔枝、香蕉等熱帶水果,當然前門還種有一棵台灣土芭樂,據他說每個芭樂都有成人拳頭般大,真正是又大又香又甜! 想起我偷摘的芭樂尚不及小兒拳頭大,那滋味已讓我念念難忘,他家的芭樂不知是如何的風味動人。

他雖不用像我那樣偷摘鄰居家的芭樂,卻偷摘過鄰居家的李子,結果那李子又酸又澀,哪有自家的水果好吃?只不過見證了箴言上的這句話「偷來的水是甜的、暗喫的餅是好的。」

除了偷摘李子,他這個鄉下孩子還曾經爬樹摘木瓜、打泥巴仗、抓魚摸蝦、自製工具採芒果和用彈弓打鳥窩,甚至背著父母到河裡玩水,因而自己學會了狗爬式游泳。而我這個城裡土包子只會跳繩、踢毽子、跳房子、丟手帕、捉迷藏和爬竹竿這些老套。

眼前的芭樂雖然個小,不過顏色氣味倒是似曾相識,一口咬下去軟硬適中,出乎意料的是那麼小的肚量一樣包含著無數的硬籽,如今的牙口不比當年又擔心便秘,咬也不是吞也不是,剔了半天,吃到嘴裡的那一點點果肉,幾經咀嚼依稀有著童年的滋味,既如春風拂過十里楊柳,亦如明月獨照高樓。

慕容詩作

無邊秋色,

隨千山楓紅而來。

不盡的秋聲,

隨落葉蕭蕭而至。

無限的秋情,

隨簾外潺潺細雨。

滴入離人心頭,

怪傑倉頡靈感的反應,

竟把秋心合成成了愁!。

 

 

 

11-7-2014文友社專欄—-落花詩 文/張錯 ; 微笑和不朽﹕文藝花園的守望天使微笑和不朽﹕文藝花園的守望天使 文/荊棘; 瘂弦— 詩人、編輯家、文學花園的守護者 文/ 王曉蘭; 司馬遷忍辱鑄青史 文/漢湘

落花詩       張錯 

“……… the call seldom produces the comer, the man to love rarely coincides with the hour for loving. Nature does not often say “See!” to her poor creature at a time when seeing can lead to happy doing, or reply “Here!” to a body’s cry of “Where?” till the hide-and-seek has become an irksome, outworn game. ”

Thomas Hardy,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花明與柳暗都是宿

瓣翻飛千夢如真

千眼顧盻千語欲言

樹上花與籠中鳥

碧鸚鵡對紅薔薇

花鳥皆同命

有龐大不知名力量在擺佈

因為是花

不知為何開落

不知風的容顏雨的濡沾

因為是人

渴來飲水熱時解衣

花未開時知花要落

花要落時依依不捨

無法扭轉的不甘宿命

千呼萬喚也叫不回來

大自然不會大發慈悲說一聲“看

去讓要看的人皆大歡喜

像頑童把蒼蠅弄個半死不活

要等到捉迷藏變成力盡筋疲的破爛遊戲

才給找尋“在哪?”的人回答一聲“這兒!”

他於是築室桃花塢

幻想如露電如夢影的一生

用詩酒留住落花,然而——

呼喚很少能叫得出人來

要愛的人絕少和愛的時刻一致配合。

應景前來賞花文士

薄命如花留不住春

半醉半醒在桃花歲月裡

如巫覡旋轉在一枝祭舞

花,開在深夜無人山中

因而短暫;一陣風過

落在睽睽眾目注視

因而絕色絕情。

微笑和不朽﹕文藝花園的守望天使

荊棘

 

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 為看雲而看雲

在根本沒有所謂天使的風中﹐海﹐藍給自己看

 

          該是1978的夏日吧﹐在出版家隱地的宴席上第一次見到瘂弦。他正開始作聯合報副刊主編﹐一付溫文儒雅溫柔敦厚的風度﹐言行舉止翩翩出眾﹐又有一口字正腔圓的標準國語﹐令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餐後我們步行了一節路﹐在習習晚風裡天南海北地閑聊﹐這才發現詩人知識極為豐富﹐古今中外的書都讀了很多﹔但是又虛谷若懷﹐使人聯想起他而你不是什麼(深淵)和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如歌的行板)的名句。當時我就在想這位名重一時的詩人颇俱舞台或是電影人物的氣派﹗果然﹐不久就聽說瘂弦曾進修復興崗學院的戲劇系﹐畢業後曾在軍中電臺廣播電臺工作﹐也曾上戲臺演話劇﹐扮演國夫孫中山先生。

      那段時期的瘂弦已經不再寫詩﹐一心投入〈聯合副刊﹑〈幼獅文藝〉和〈洪範出版社〉的經營﹐以扶植新一代作家為己任。在他的鼓勵之下﹐我的文章也開始出現在〈聯副〉。如今回頭一望﹐我不少的作品都登在〈聯合副刊, 深深感受到他的栽培之恩當時〈聯副〉與高信疆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平分秋色﹐是最受社會重視的副刊﹐帶動了台灣文學進入一個豐盛的黃金時代對於一個剛起步的作者﹐有一個可以發表作品的園地是夢寐以求的﹐何況僧多粥少﹐投稿的人多而園地有限, 如果一旦有作品出現在〈聯副〉﹐像是認定作品價值的印證。

      瘂弦堅守〈聯副崗位長達21年之久。被他培育的作者太多了﹐台灣現代文學的佼佼者都曾有作品出現〈聯副。瘂弦的詩歌創作時間不常﹐告別謬司以後﹐他成了文學園地的守護天使﹐灌溉千花萬朵﹐栽培奇花異草。作為一個繁忙的編者﹐他卻極其謙和﹐無論是有名氣或是無名的作者﹐只要給他寫信或寄作品給他﹐他立即動筆回復﹐從不拖延﹐並極力修改作品協助作者出版。

      這以後一直到2013年我才在溫哥華見到已經退休的瘂弦。奈何歲月如梭, 我們都不復當年, 但是我始終保存了我們往來的每封信。瘂弦圓圓的字常擠破稿紙的方格子﹐渾厚一正如其人;文字簡短而中肯﹐富含溫暖的人情味。八零年間我到他辦公室拜訪不遇﹐那還是台灣未與大陸通行的時期, 我留下一塊親手在黃河裡揀到的小石頭﹐心想洗過這石頭的水也許曾經流過他的故鄉; 他信中一直提到﹕“你送我的小圓石頭﹐我還在存著它﹐跟南京雨花台的石頭和花蓮鹽寮海邊的石頭放在一起”另一年﹐我寄一箱我在新墨西哥沙堡自己種植收穫的紅棗給他﹐他回信上說﹕“每個同仁都吃到了﹐一邊吃一邊想到那異國的棗子紅艷艷的樣子﹐想到你在那邊﹐思想和工作。我是河南人﹐故鄉是產棗的地方﹐但還沒有看得這麼肥碩漂亮的棗兒

      他咀嚼的大概是他家鄉的记忆吧!

      瘂弦原名王慶麟, 1932年生於河南省南陽市。他於1949年國共分裂時加入國軍﹐告別家鄉的老母﹐和詩人洛夫一樣﹐隨軍隊到台灣﹐一去再不能回。這份放逐和失落無所的流離﹐解體的廢然和驟變的絕望﹐永遠烙印在十八歲年輕的心﹐而寄居的台灣當時政治滿佈鎮壓和禁錮的陰霾﹐促使詩人終生的鄉愁不息﹐不斷在夢魂尋覓失去的家鄉和源頭。

 

我的靈魂原來自殷墟的甲骨文, 要到長江去﹐去飲陳子昂的淚水 (我的靈魂)

 

遠代的墓銘蝕荒了,楚國的太陽凋落了,屈原呦,你在那裏?

詩魂呀!歸來,歸來!屈原喲﹐你在哪裡﹖ (祭屈原)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吹著那串紅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著, 好像整個北方, 整個北方的憂鬱, 都挂在那兒 (紅玉米)

     

      滿懷揣著對世人的悲憫, 看盡人生的蒼白和無奈, 詩人也如参禅般莞爾一笑:

 

而你不是甚麼,不是把手杖擊斷在時代的臉上,不是把曙光纏在頭上跳舞的人

工作, 散步, 向懷人致敬, 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 為看雲而看雲 (深淵)

 

瘂弦— 詩人、編輯家、文學花園的守護者 / 王曉蘭

瘂弦是當代名詩人、編輯家、文學花園的守護者。

瘂弦本名王慶麟,1932年生於河南南陽一個農村家庭。童年時代,他父親在教育館工作,為了鼓勵閱讀的風氣,發明了一座行動圖書館,在改裝過的牛車上,滿載圖畫書做巡迴服務,瘂弦的父親擔任館長,請了一位車伕,再加上瘂弦這個小童工,三人浩浩蕩蕩到鄉下去,敲鑼打鼓,到處招攬兒童來看書,直到天黑才回程。這樣的特殊經驗,使瘂弦從小就對書籍產生興趣,而他的父親也非常鼓勵年幼的兒子寫作,並且期盼兒子長大以後能夠成為文壇上的「亮角」、「人尖」。

在那動盪時代,個人命運像蒲公英隨風飄落四處,瘂弦也不例外,1948年11月瘂弦離開家鄉時,是值寒冬,一行人在大雪紛飛的天裏徒步行走,從河南到湖北, 從湖北到湖南, 一走就是半個省。路上有些同學病死、凍死。離鄉第二年,瘂弦流浪到湖南時,己有多日沒飯吃。忽然看到城門上的告示:「有志氣、有血性的青年到台灣去。」他和幾位同學就到招兵站一探究竟,那是孫立人將軍招募新軍的一個工作站,有位老鄉熱情地煮了一大鍋肉招待他們,幾個月沒聞到肉味的幾位同學,因吃了人家的東西, 不好意思,就報名決定來台灣。這個決定,也就影響了他一生的命運。

1949年,隨軍隊來台的文學青年不少,他們用文學安慰離鄉背井的寂寞,也以文字創作相互交往,彼此打氣。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瘂弦19歲就開始發表詩作,同時,他也考取了復興岡學院影劇系,受專業的戲劇表演訓練。瘂弦五官端正、演技出色、聲音迷人,因此被選為舞台劇《國父傳》的男主角,飾演國父,這齣舞台劇是由台灣當年著名戲劇家李曼瑰編劇,當時極為轟動,共演七十多場,場場爆滿,瘂弦因在劇中的精采演出,獲得第二屆年度最佳男演員。雖然瘂弦日後沒有朝演藝圈發展,不過,專業的戲劇訓練,擴大了他文學視野和創作領域。

大學畢業後,瘂弦被分發到海軍陸戰隊服務。之後,他應美國愛荷華大學邀請,到國際創作中心研究二年,又到威斯康辛大學就讀,獲得碩士學位。他是一位知名的編輯家,主編過多種文學刊物,和在華人世界享有盛名的聯合報副刊,和高信疆的中國時報副刊,在當時,堪稱共創文字的黃金時代。瘂弦非常喜歡編輯工作,在聯副21年, 幼獅10年, 共有三十多年編輯經驗。他認為聯副就是紙上的北大,各路英雄不分學派,只要是有學問的人,聯副通請來執筆, 期待能夠碰撞出新的火花。所以他不同意編輯是為人作嫁的說法,他把編輯工作當成事業、功業、而不是職業。 他有一個理想,就是希望在台灣建立文化的長安, 因著這樣的懷抱, 自然能編出令人難忘的副刊和文學雜誌了。目前,瘂弦定居加拿大溫哥華,並在當地成立了 “種詩會”, 繼續培育年輕詩人, 做薪火傳承的工作。

瘂弦新詩創作生涯雖然只有12年,成續非常出色。 1965年後就專心編輯工作, 他的故鄉河南是戲曲之鄉,從小在戲台下長大,讓他對音韻特別敏感。他早期喜歡民謠、地方小調,20歲之後則迷上了古典音樂,大學時代的戲劇專長和從小培養的音樂愛好,使他的詩融合了中國古典詩的神韻,和西方現代主義的形式,擅長營造氣氛,具有音樂美感,這些元素形成了獨特風格,也因此讓瘂弦的詩,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仍然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他的著名作品有《深淵》、《瘂弦自選集》、《中國新詩研究》《記哈克詩想》(詩話集)等。

瘂弦是傑出的詩人,優秀的詩論家,傑出的編輯家。 他的詩,詩論,和他編輯的副刊人稱三奇。 他更是文學教育家, 數十年來,在大學開文學課,舉辦文藝營,講座,栽培後起之秀, 如今桃李滿天下。他也是優秀的編輯家, 悉心經營他的副刊園地,對於投稿的作家,他多會親自寫信致謝給予鼓勵, 像文學花園的守護者, 在那尊敬文字的時代, 盡心修剪澆灌, 期待季季花開, 共創輝煌的文字黃金年代。

他深諳閱讀藝術,收藏藝術,演講朗誦的藝術。詩人張默,創世紀的創始人之一,曾說過,瘂弦詩「有其戲劇性、思想性、也有其世界性…甜是他的言語,苦是他的精神,他是既矛盾又和諧的統一體。他透過美而獨特的意象,把詩轉化為一支溫柔而具震撼的力的戀歌。 」他和張默所成立的創世紀同仁詩刊,被稱為長壽詩刊,

文學家白先勇先生稱之為九命貓, 今年十月將屆滿60週年, 台北將有盛大的慶祝會, 這是可拿出介紹給全世界獨特的台灣經驗。

瘂弦多次入選《當代十大詩人》, 2012年榮獲第二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貢獻獎,2013 年得到中坤國際詩歌獎。這些成績也顯示了他在文學界的成就, 我們在此祝賀他。

 

司馬遷忍辱鑄青史                  文/漢湘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余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

汝無忘!列祖列宗奠下之史業;
弗敢闕!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
欽念哉!護薪傳之火永續燃燒。
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
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

死而何懼?弗敢闕!
弗敢闕,弗敢闕,
身毀於世弗敢闕!
壯志未酬弗敢闕!
欽念哉,忍辱鑄史弗敢闕!
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 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
俯仰天地之間捨我其誰?無畏無憾走進歷史長河,
彰古聖先賢之精魂,昭千秋英靈之正氣,
揭忠肝赤膽之壯烈,煉經典古籍之純粹,
一部《太史公》,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
十二本紀、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十表、八書,
百三十篇,字字血淚,上記軒轅下至于茲,還鑄歷史真貌,
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以俟後世聖人君子………。
 

『訴衷情』   (夜思)       ▪甯 強▪

涼夜青燈伴孤芳,

寂寥自詠觴,

緣只為是非分,

千萬愛付文章。


盼相見,

偏參商,

最神傷,

眼低眉蹙,

氣躁心煩,

易老紅妝。

 

10-31-2014文友社專欄—殘荷的聲音 文/趙淑敏; 醫生的故事 文/郁 思; 節儉意識與道德行為 文/周領順 ; 何事悲秋 文/慕容

殘荷的聲音                 文/趙淑敏

  畫中是這個季節,也許還晚一點,因為楓樹叢中那由嫩黃到赭紅的層次已沒有了。雖不是一色的紅,卻豔得如火燒一般,火焰該有的大紅、陽紅、金紅、橘紅都有,至少近景如此;當然那邊邊緣緣要塗上幾筆杏黃淡黃,乃是藝術的營造。兩行楓樹隔著小溪蜿蜒由近而遠,在視覺上,遠,遠,遠,轉一個彎,更遠……最遠,影影綽綽地合在一處,是混沌的秋調。小溪淙淙流下,碰到石頭還俏皮地跳幾跳,好像人也該陪著跳幾跳。分明應該是深秋的時節,卻故意炫耀著生命勁道。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畫境。只是油畫寄到時,他已在與生命拔河,送給兩人的禮物,末了只落得一個人欣賞。如今已把那畫裝框懸在面對床頭的壁上,每天早晚相見,取代了曾做為書之封面的「葉底紅蓮」;豔夏早已過了。

老友也是好友,多年來不廢存問,從清純到近老,縱使太平洋相隔,多少年見不到面,她還是她,我還是我,會同喜同悲。習畫將近二十年,開始賣畫的馨,忽然想起還沒送我們祝福的禮物,發心要送我們一幅作品,自是欣喜接受。

她問我喜歡什麼,我把決定權讓給他,問他想要什麼。他說要一幅秋景紅葉,熱熱鬧鬧充滿生命力,會唱歡樂歌的紅葉;我能體會,這是他的心情也是他的希望。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體魄精神是那樣旺盛,儘管身外周遭不時會有流石棘刺擲向我們倆,我們都有力量恬然承受。不委屈不等於毫無苦惱,但即使這樣,他仍然要的是一幅歡悅帶糖味的秋色,來註記心情;在他,這晚秋,是無與倫比、無可取代的。

說著說著,兩三年過去,畫終於收到了。就「寫實」、「鼓舞」的心願,該是那樣的,可是面對當時的現狀,我感到那秋陽下的楓林展現得太旺了,心裡忐忑不安。並非多愁善感,心中擰著疙瘩,有著隱憂與暗懼,火紅到極致便將是葉落枝枯的寒天了吧!所以,當我欣賞著眼前一片耀眼的燦爛時,心裡已殘葉蕭蕭;其實不該意外,兩人決定共相廝守的時候,便已預知這樣的必然。

看到那紅到極致的楓林不是扎眼而是椎心,不期然會想到那塘殘荷,桂湖的殘荷!一九九九年前往四川新都造訪桂湖楊狀元的故居,我曾先細細為他講述女詩家黃峨的故事。到了那裡,才知楊府所在的桂湖,滿植的荷花,遠近馳名;如今還是觀光景點,這是我不知道的。只是我們去得遲了,十月的桂湖一枝荷花也沒見到。不過雖然讓「景點」作用糟蹋得俗氣了,坐在「榴閣」故址的迴廊間,還能在視野所及劃出不被打擾的一隅。遠處望去似乎依然還是田田綠葉,近觀則莖折葉敗,殘枝縱橫,在無陽光的午後,寣A給人的不是水湄的清幽靜謐,而是淒清寂寞。

思、想、品味所讀過這位文學女子的作品……彷彿聽見黃峨的輕嘆,當然是輕輕的嘆息。即或在詩與散曲裡可以縱心傳情,暢意揮筆,於「禮法」、「責任」、「大體」的規範下,生活上選擇的是孤守「榴閣」,為了不願子姪輩探察到她感情的真貌,甚至刻意毀去了很多詩草手稿。雖然當時文人之間都佩服楊升庵(楊慎)的多才,在散曲一道,狀元娘子黃峨的才情高於狀元郎,是盡人皆知並承認的事。名父首輔楊廷和大學士之子楊慎在有明一代,被公認學問最為淵博、作品最多、文才最為全面,時人後世習於說「榴閣」是他的居所和讀書的地方,應該不完全算是事實。因為嘉靖三年「議大禮」領頭抗爭,兩遭廷杖後謫戍雲南永昌衛,三十七歲去了雲南,直到七十二歲悲憤交加病故,並沒得赦還。因此實際上長居在桂湖之濱「榴閣」的,是他的文學伴侶才女黃峨。

誰說王子和公主從此都能過著快樂的生活呢?楊黃婚後僅有五載的好時光,楊升庵遠戍雲南後黃峨曾到戍所相伴三年,後來奔楊廷和之喪返故里,為了主持家務留了下來,以後便是遙隔數千里的日子;結褵四十一年卻有三十年以上是兩地相思的歲月,他們的快樂很短暫。這故事曾讓他也為之唏噓。

積雨釀輕寒,看繁花樹樹殘,泥途滿眼登臨倦。雲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這曲調寄「黃鶯兒」的〈苦雨〉,重點在無以遣懷,將思念送到滇南,沒形容重雨洗打殘荷為孤獨生活伴奏的淒切。但是見到那大片殘荷我的第一個感覺,便是隔窗獨聆雨刷殘葉的滋味。長她十歲的楊慎又早她十年去世,那十年的孤寂,連分擔痛苦回應相思的人也不在了。之前,黃峨曾寫過一首詩〈寄外〉傳誦於後代:

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憐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

楊升庵遠戍客地的日子不好過,但紀錄上都說他以詩酒抒懷,縱然他在作品裡有「費長房縮不就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的喟嘆,他在雲南留下那多作品與史蹟,除了與家人分離,日子應該不會太難捱,黃峨卻是長時自囚於故宅。幸而她有文學可寄託,否則怎麼過?

見到那一塘枯荷,不是同情而是將心比心,儘管相距四百多年,那樣的感覺,冥冥中似有牽連感應。那一日訪過「升庵祠」,聯想的翅膀飛了起來,情緒頗受影響,連去「陳麻婆豆腐」店大快朵頤的約會都意興闌珊。那個人取笑我真箇替古人擔憂。

僅僅三載之後,好友贈我一幅豔秋圖,卻已是眼中有紅葉心中是殘荷,直到今天還是如此。幸好棲身於鬧市的水泥箱子內,夜雨洗窗扉的聲音縱有三分淒涼,將電視聲浪放大一些就聽不見了。幸而是現代人,有電視機!幸好,窗外沒有那幾頃荷塘!(寄自紐約)

醫生的故事               郁思

   醫生是嬰兒出生第一個見面的人,只是嬰兒眼睛還沒有睜開,即使張開也沒有記憶,不會記得這人間第一個用手打他屁股,用鉗子夾他頭顱,或是剪開母親肚子拉他出來的偉大人物。

   然後漸漸長大,跟不同的偉大人物名字都叫醫生的接觸頻繁起來。

   我這把年紀,接觸的醫生真如過江之鯽。比較印象深刻的是下面幾位。 

賬單

   那年先生第一次心臟病,我的家庭醫生知道了。問我說,我想去醫院看看妳先生,我有過在越南戰場的經驗,知道在人生低谷時需要的安慰與鼓勵。

   我當然高興有這樣熱心及愛心的醫生,在先生病中情緒低落時給予開導與鼓勵。

   先生後來說,妳這位家醫真不錯,把他越戰的心路歷程像講故事一般,向我細述從頭。安慰鼓勵談不上(學哲學的先生,生老病死早已看得鏡子般透明),倒是打發了一些病床的無聊時刻。

     一個月後接到醫生寄來的兩百元賬單。理由是Consultant  就是顧問開導的工作。

    沒有預約,沒有門診,沒有看診,二十幾分鐘自顧說故事(先生說沒讓他有搭腔的機會)。完全自願的造訪,怎麼會送賬單來?但是黑紙白字打印的數目字清清楚楚,我們乖乖的寫張支票(那時沒有網上付費)寄去了事。 

腳醫生

   生來兩個大腳拇指邊上,各有一個突出如花生米般大小骨節,英文叫Bunion。十五年前開刀切除。 後來寫過一篇「腳的滄桑」詳述經過,這裡不再多述。

   十幾年來雙腳無怨無悔負載著我奔西走東,從不計較那年對它無情的對待。那極其醜陋趴在腳拇指邊如兩條蚯蚓的疤痕,如今已被歲月風乾,只留刀切斧鑿的淺痕依稀可見。

   那時開餐廳一天站立走路十幾個小時,走得腳痛是當然的,那突出的骨節跟鞋子長時間的摩擦,更是痛得走路像鴨子般吃力的邁步。每週兩次來餐廳用餐的腳醫生說「割掉骨節,走路腳就不會痛了。」不敢全信醫生「不會痛了」的話,但是至少疼痛會減輕些吧。

     傷口痊癒後走路的疼痛一點沒有減輕,而且從此只能穿完完全全的平底鞋,即使半寸的跟也會拉裂著那條蚯蚓痛上加痛。

   再來用餐的醫生看著我一如以前鴨子的邁步,笑著說:嗯!腳的形狀好看多了。 

奇蹟

   年老的醫生穿著紙做的藍色罩袍,走路晃動紙袍飄揚,有一份仙風道骨的勢態。他看看我的口腔,說一句:恢復得很好。

   他不是我固定的牙醫,是替我動口腔手術的醫生介紹特別做口腔義肢的牙醫生,像做義手,義腳,替我做一片薄薄的「義顎」擋住口腔後的傷口,讓喝水和吃流體的食物不會從鼻孔流出來。  

   每次回診完他總要熱情的說一聲:give me a huge。(給我一個擁抱)把一腔溫暖帶給傷痛的病人。每擁抱一次我的眼睛就濕潤一次,心裡就感動一次。其他的醫生從來沒有這樣的禮遇。

   不記得是第幾次回診,他帶些驚訝的聲音說「洞口慢慢長合了,嗯!非常好!」那次的擁抱增添了一分溫暖之外的安心。

   再過三次去,他拉長了聲音的高度和長度「真的是奇蹟啊!洞口完全愈合了,恢復得像年輕女子一樣的快速。是奇蹟,是奇蹟!」

   那意味著如果是年輕女子就是理所當然,對已經是老婦人的我就是奇蹟。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創造了那樣的奇蹟的,後來口腔就不用再帶義顎的附件。像用義肢行路的人丟開義肢自己走路了。不是奇蹟是什麼?

   那奇蹟跟醫生每次離開時溫暖的擁抱有著某種奇妙的關聯。它讓我有種足以託付依靠的安心。在那樣完全依靠安心養分的滋潤下,奇蹟慢慢成長發芽。 

妳看起來很好

   兩年不見的胃醫生走進來,我們握手互相問好。他看我一眼說:you looks good! (妳看起來不錯),我禮貌的謝謝他。記憶裡從前似乎沒聽他這樣說過。

   他坐在電腦前查看我的病歷,再翻翻病歷夾,抬頭看我,又說一次:you are 80 years old now(妳今年八十歲了)再次翻閱病歷:啊!妳去年動了一次口腔癌的割除手術?我點頭。他再次仔細看我:you looks very good! (妳看起來非常好)

   他問我今天來看他的目的。

   我逮著機會嘮嘮叨叨述說我像長河流水般渾濁的胃病史。

   他從電腦座椅上站起來一手攬胸一手支額的靜靜聆聽。是欣賞一首好樂曲替我眼前的嘮叨作配樂。

   聽完了,維持攬胸支額的姿態,用腳尖輕輕敲打著地板。推敲著該怎麼回答我充滿歷史感古老的問題。

   「抑制胃酸的藥睡覺前吃是不對的,正確的服用方法是每天晚飯前三十到四十分鐘服用。 」停了幾分鐘,他再次翻看病歷:「既然每天晚上還被胃酸鬧醒,睡前再吃一顆 Pepcid(也是一種抑制胃酸的藥) 就可以了。」

   他認真看我一眼說:嗯,you really looks good!(妳看起來真的很好!)

   他看診完畢邁開出門的步伐。我緊追著問一句:不需要做胃鏡嗎?

   他笑得燦爛的說:不需要,you had enough!(妳做得夠多了)。

   以前幾乎每年做一次胃鏡,結果都是大同小異。沒有胃潰瘍,沒有幽門桿菌,只是胃有點發炎。

   但是已經兩年多沒作胃鏡呢!我追著問。

   妳的症狀沒有改變,不用作。他再次笑著:you had enough, and you looks really good!

   他的笑容是一朵盛開的花朵,托著我輕鬆的心情,跟自己說一遍:妳看起來真的很好。

節儉意識與道德行為              周領順

節儉大約分為兩類,壹是人們為果腹度日而節儉,壹是人們因衣食無憂而節儉。前者節儉迫於生活的壓力,限於物質層面;後者節儉則為美德,已上升到了壹種精神境界。

人之初接受節儉的教育大多是從唐李紳《憫農》(其一)詩開始的:“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人們偏於作字面理解,並由此對孩子進行勸誡。教育者一般以“一粒糧食從種到收農民要付出多少辛勤的勞動”開場,以要求受教育者“一定要珍惜糧食”作結。顯然,主要是從物質層面上看問題的,其效果對於生活在城市的孩子而言,不但不會有深切的感受,而且還可能會從李紳《憫農》(其二)“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感受到糧食從種到收所帶來的魔幻般的驚喜!

從經濟學的角度,所謂的“粒粒皆辛苦”早已發生了質的轉變。糧食從種到收只是農民的事,城市人用自己的勞動所得——錢,購買農民的產品——糧食,糧食一旦進入購銷渠道,就意味著變成了可以用以交換的商品。對於消費者,“粒粒”不再是農民的糧食,而是自己所付出的勞動,這叫“等價交換”,對於種田的農民或消費者,只是分工不同,各取所需。只看到表面現象就牢騷滿腹者在詩歌中不乏其例,如宋張俞《蠶婦》:“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宋梅堯臣《陶者》:“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如今的現實生活中,“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的大有人在,“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的比比皆是,即使對於農民,也見之非鮮,但並非說明他們是寄生蟲,屬於剝削階層。詩歌所透射的無非是“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李紳《憫農》其二)和“屋上無片瓦”的殘酷現實以及以剝削為主要特點的社會制度下貧苦勞動者的生活寫照。

“粒粒皆辛苦”者,廣義上講應指所有勞動者。但從現實來看,某些“大款”們的勞動所得,是超過本身所付出的和所應得之外的“剩余價值”,比如歌星表演一首久唱不衰的老歌,就可輕易收入數萬元;明星做廣告就那麽一顰一笑,足以令最基層的勞動者數輩人瞠目結舌。“粒粒皆辛苦”嗎?繆矣!妳不管怎樣提高水、電等生活消費品的價格,他照樣有理由揮金如土:“燒錢”一如既往,不覺毫發有損,怎能為之動容?!對於那些公款吃喝者,只能過之,並無不及:錢不從己出,何痛之有!

從珍惜糧食、節約水、電等物質的層面倡導節儉對於什麽樣的人群可能起到警示的作用呢?

首先,對於真正的“粒粒皆辛苦”者,這樣的宣傳收效不會太明顯,因為節儉是他們賴以糊口和生存下去的有效方式之一,節儉出於必須;其次,對於那些“大款”者,這樣的宣傳收效不會太明顯,錢來得容易,根本用不著節儉;再次,對於公款吃喝者,這樣的宣傳收效不會太明顯,他們沒有節儉的理由,要節儉,就壓根兒不要走近公款吃喝的餐桌前。而對於那些通過不正當手段而獲得不義之財者,節儉如浮雲,因為他們早失做人的底線。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有權而從不行使“浪費”權利者,有錢而從不揮霍無度者,甚至將己之錢財獻給公益事業者,時有所聞。節儉與否,決定了一個人的精神風貌,特別對於全球資源日益匱乏的今天。節儉構成了一個人道德行為和完美人生的必有部分。

慕容的詩

▪何事悲秋▪

秋雖

沒有春陽的蓬勃,

沒有夏熱的溫馨,

沒有冬寒的寥落,

秋林古氣磅礡,

秋花豔麗多姿,

秋空蔚藍似海,

秋水明淨無波,

秋山嫵媚生妍,

秋風爽適宜人.

何事悲秋?!

 

10-24-2014文友社專欄—-假如三毛重回撒哈拉沙漠 李昂/文; 《茶的情詩》/ 張錯

      假如三毛重回撒哈拉沙漠               李昂/文 

讓沙漠成為一種奇觀,迷人且奇特,令人嚮往、一定要親身去體會的,當然是三毛。

讓沙漠成為美麗的流浪,自我的放空與內在的追尋,夢想的實現,當然也是三毛。

雖然最近林義傑花一百一十一天,跑了七千五百公里的撒哈拉沙漠,完成了壯舉,讓沙漠成為勇士的戰場、挑戰的極限 。

我的旅行方式為了自娛,而且體力有限,挑戰高難度並非選項。要去撒哈拉沙漠,當然是三毛式的:為著感受它的神奇與迷人魅力。

進撒哈拉沙漠三路徑

進撒哈拉沙漠,有幾個通常的路徑,三毛走的是從摩洛哥進,當然也可順道去看那每個人去後都失望的「卡薩布蘭加」。因為《北非諜影》(Casablanca)電影及歌曲,這摩洛哥的首都成為浪漫的代名詞,但實質上,據說每個人去後都說差距甚遠。

我總要說,錯的不在「卡薩布蘭加」,錯的也不在電影,是人自己的差別心。

另一條比較容易進入的是從埃及,幾年前台灣也有團體到埃及時順道進沙漠,但進入不深。只要付得起錢,可享受到「沙伐旅」式的沙漠旅行方式。

也就是說,專門有人搭好帳篷,吃飯時餐桌上會有白桌布,用鍍銀的餐具吃飯,而且,不用到沙子裡上廁所,廁所是掘好坑、外面再搭上帳篷的「帳篷廁所」。

總之,想像可以面對無垠的一片黃沙,優雅地喝杯下午茶,這樣的舒適沙漠之旅。

我進撒哈拉沙漠走的是台灣人最近才比較容易走的一條路:

從利比亞進入。

利比亞?沒錯,就是看到胡森在伊拉克的下場,開始對美國示好的格達費統治的利比亞。也是不久前,陳水扁因為「終統」問題,美國不讓轉機入境,最後陳水扁帶著一大行人,開了三十幾個小時飛機「迷航」,藉北非的利比亞轉機,才如願地到中南美洲訪問。

美國等西方強權不對利比亞制裁才四年,已可見到利比亞的改變。新的真正五星旅館在首都營運,但整個高速公路仍只有阿拉伯文路標,要在這個國家裡「迷航」,還真是十分容易的事。

絕對不會錯認的只有格達費。我當年在美國讀書時,正值格達費因包庇劫機者,被美國人醜化成為「狂人格達費」的時候。日子過得真快,如今,利比亞境內,所到之處俱是巨大的看板,上有格達費穿著襯衫、軍裝、阿拉伯服、夏威夷衫、戴太陽眼鏡等等正式非正式服裝的「玉照」。

上面還有著醒目的「37」數目。

不用猜,也知道是慶祝他在位統治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啊!套一句台灣人愛講的話:用膝蓋想也知道,這樣的統治不獨裁才怪!

而且,看板上的格達費,永遠的中年漱丹~,英姿勃發,一點看不出是個年近七十的老翁。

原來強人也講究「英雄」不許人間見白頭,用的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照片,現在電腦合成照如此容易,永遠年輕更不困難。

統治三十七年還要大肆慶祝,對石油產量占全世界第七位,老百姓只能用「溫飽」形容,整體基本上堪稱「落後」的利比亞,我也不知該說什麼。

北非近地中海的區域,因受海洋氣候的調節,氣候宜人而且綠意不缺。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雖然才開始要修復老城區作觀光用途,然仍可見到尚未被「觀光化」的真面目。在「全球化」世界愈來愈一致化下,我常勸朋友,到中東、非洲,要趁早。

旅行經驗豐富的朋友,走過上述三條路線,俱稱讚由利比亞進這條路線很佳。但不能只由首都附近進沙漠,雖然可以看到一個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的沙漠村莊,兩個大家族合建,所以屋連屋一整片「不見天」。在建築上十分有特色。

我也曾在突尼西亞進入一小段沙漠邊緣,還騎到一隻白駱駝,但只算到了沙漠外圍,心中最想要的,還是進入真正的撒哈拉沙漠。

要由首都轉機又車子接駁,才能真正深入沙漠。最好還要開幾天車到有幾萬年前先人留下的岩畫、石刻的沙漠。

由首都的黎波里往沙漠的最後大鎮撒伯哈(Sabha),航班時間很奇怪,是晚上八點,所幸飛行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十分。我本來以為是沙漠白天太熱,活動都待到晚上才展開,但問了一下,更可能的理由是飛機調度的問題。

果真,坐的是馬爾它國家的飛機,一百多人座,全部客滿,有的旅客還因為拿不到機位,只好就近在首都附近看沙漠。

飛機當然誤點,所幸一下飛機,謝謝阿拉,一到沙漠邊緣這最大綠洲城市,便終於不再見到無處不在的假年輕格達費「玉照」了。立刻感到的沙漠風情,閒適美麗到真是值得一路被格達費的巨型看板汙染。

沙漠邊緣這最大綠洲城市

撒伯哈位處利比亞中心,離海岸極遠,這原來是個綠洲,如今仍是最大補給站,旅館當然不會太好,所幸一家三星至少有熱水、電(沒有暖氣,入夜沙漠地區在冬天可以攝氏零下)。

碰到飛機的機組員也在這裡吃飯。鮮炸的雞腿還真不錯吃,但至於他們愛吃的雞胸,那個老、乾、柴,全利比亞舉國皆如此。點雞肉如是胸排,我看就免了。

飯店倒常是碰到人的地方,尤其沙漠旁這種寂寞的飯店。果真,就有從巴勒斯坦來工作的男人,很好看的阿拉伯中年男人前來搭訕,第一句話一定問:

「妳結婚了沒有?」

伊斯蘭教可以娶四個老婆,男人對女人的態度,只要沒結婚就什麼都可以,結婚後就什麼都再說。

至於要怎麼回答,看個人囉!回答後接下來的發展,也就可以預期了。

過了有熱水洗澡的一夜,早上來了一個車隊的四輪傳動越野車,都是Toyota,我眼尖,看到五部車裡竟然有一部是Lexus,這樣的名車出現在沙漠旁的小鎮,我有點錯置的感覺。

就像這個國家,從外表見不到特別貧窮,也見不到特別富有。但石油帶來的大量財富,又突然之間就冒了出來。

離開撒伯哈大綠洲,礫質沙漠隨時在車窗外出現。新疆的許多地方,洛杉磯往拉斯維加斯的路上,不難見到這類型的礫質沙漠。

此地由於人與大自然的鬥爭,從管道引水灌溉,不需太遠即可見一處小綠洲,旅行起來並不辛苦。走訪利比亞舊日古都,看了古老的墓園、堡壘、博物館,法國人在此留下的遺跡,沒太特別。倒是團友拾了地上一塊像石刀的石頭給我,說要我帶回作紀念,但被導遊阻止:怕我帶走的真的是古文物。

在這一片古老的土地上,人類在此發跡,倒真有可能是史前文物。

博物館看到更深入沙漠裡巨岩上的壁畫與雕刻,神祕而且美麗,但得開幾天車在沙漠裡才能到達。我回來後真正是對那一大片的沙漠著迷,現在正研究怎樣糾集同好再深入沙漠呢!

還是先說接下來參訪烏八里的大市集。市集旁邊就有一所學校,大夥兒想瞧瞧,便同導遊商量,果真也如願參觀了一所相當簡陋的學校,因為人數不足,小學與中學集中在一起上課。

學生們不願被拍照,這裡仍有古老的傳說,拍照會攝去靈魂。

大市集裡賣貨品、菜蔬的人,開著我們所謂的發財車來做生意,自產價格低廉的石油,使得車輛在利比亞十分普遍,並非早年台灣貧窮時代的奢侈品。

一個安全人員

也因為參觀這所學校,方暴露了一個沿路跟著我們旅行的利比亞男人的真正身分:

他是個特務,或者說,情治人員、國安人員,也就是回去要寫報告給有關當局,一五一十報告我們沿途的所作所為。

這個矮小的男人三十來歲,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有一張像給火燒過的臉。原來是上一趟工作需要,陪一團人在沙漠中一、兩個月給曬傷的。

當地旅行社負責人介紹他時,只說是公司的員工,我們以為是見習生,沿路有點把他當小弟使喚。但這長相不佳的男人卻十分細膩,我不是那種會照顧自己的人,有一回請他幫忙拿一下小行李,他細心地拉好我注意都沒注意到的拉鍊,讓我驚訝。

直到參觀學校,我們才得知他的真正身分。因著導遊抱怨,參觀學校並不在被許可的行程內,因此被他K了一頓。

「學校有什麼不能參觀的?」年輕的團員問:「何況還是學校校長同意的。」

我知道理由,經歷了台灣的戒嚴時期白色恐怖,早些年中國大陸的管制,我太瞭解這樣的「安全」運作了。我們的年輕人,卻等於在利比亞見識到早期台灣的戒嚴制度。

而這個「安全人員」一路陪同我們在利比亞的整個行程,並且稍後在沙漠裡還起一定的作用。(上)

沙漠「基地營」

下午時分我們就來到我稱之為「基地營」的所在。像一個小小的度假村,有住房、餐廳。

沿路我們一直被遊說,不要住在沙漠的帳篷裡,因為這幾天天氣變化大,一直起風,怕帳篷被吹走,人員會有危險。

簡而言之,就是要我們住在「基地營」,再開車入沙漠玩耍。

團員沒有一個願意。進沙漠住沙漠,是大夥公認一輩子難得的一次經驗。

五輛越野車只好開入沙漠,而真的是十分神奇的,幾分鐘時間爬上一個小小的斜坡後,啊!一大片起伏的沙漠就展現在我們面前。黃色的細沙在下午的陽光下,寧靜且永恆,時間在此真的可以不存在,更不用講人世間一切貪婪、名利、慾望等等紛爭。

而就在幾座沙丘中間的平坦沙地上,立著簡單的幾頂帳篷。

天地之大,所幸尚有容身之處!我不免這樣想。

我的心的確是許久以來不曾有過地被撼動了。

我那一車的司機是稍會說幾個英文字的年輕男人,好玩心重,別車都在營地停下,他卻開著車帶著我們去「衝沙」———就是車爬上陡坡,再高速衝下來。

年輕司機不只高速衝下一個大沙丘陡坡,還故意打彎方向盤,有剎那間,我真以為我們的車子會在高速衝下時翻覆。

驚嚇中我會意到什麼叫作「無常」。

尤其接下來在黃沙中不難看到翻覆起火燒得焦黑的車體,棄置在沙漠中。

這沙漠可以如此美麗,也可以如此無情。

沙漠紮營

回營地不多久,突然下起雨來。沙漠會下雨?是的,而且雨滴時大時小,大的有我們台灣常見的西北雨那麼大顆的雨滴,滴滴答答落在黃沙上,真的不見蹤影。

進沙漠前我們才看到一個村落因沙漠暴雨,屋子被沖刷全毀,不知得下多大、多久、多少的雨,才會沖毀一個村莊。

卻也因為下雨,導遊的臉色開朗起來。

「有雨就不會刮風。」

果真,風是停了,但只消雨不下,風立時又回來,強風吹動沙丘稜線上的細沙飛起,像一道細沙紗幕一樣,怕不有好幾公尺高,罩在本就高大的沙丘上,十分壯觀。

強風也吹倒單人帳篷,有的雙人帳篷也吹歪了,看來這露營設備,還得加強。

雨一下天也就冷了,冬日夜晚的沙漠真可冷如冰,所幸生起營火,烤全羊一吃,身體暖和了,不免想要喝口烈酒,但利比亞嚴格禁酒,有「安全人員」在旁,我們也不敢造次。

我們的領隊余季容小姐,伶俐幹練,來過利比亞幾次,碰過全羊被烤的人藏起來最好的部位,這回積極看管,我們每個人吃得不亦樂乎。

羊肉果真滋補,我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清楚,要不是連吃幾天羊肉,還真不敵對我來說如此辛苦的旅程。

餐後一隊沙漠住民柏柏爾人,帶著奇特的樂器,當然有鼓和鑼之類,開始表演歌舞。如果要說北非的先住民,當然非柏柏爾人莫屬。可惜生性不善爭取,被外來的阿拉伯人趕往沙漠,他們較黑的皮膚與蒙臉的方式,仍十分具民族特色。

這群樂師必是阿拉的忠實信徒,黃昏時間一到,他們齊脫下腳上穿的球鞋,跪在沙上朝向麥加方向,作一、二十分的禱告與祭拜,全身五體投地的虔誠跪拜,在沙漠中還真能直通天地似地。

晚會上他們表演歌舞,有一肥壯男子,以著十分性暗示的舞動與團體中的女孩跳舞。我們團體大部分是女性,雖然並非年輕貌美,但總之對在沙漠中可能數星期、數月都不見女色的這些男人,讓我不免有些憂慮。

深夜雲層散去,一天星月沒有光害,十分壯觀。我頭戴毛線帽,身置毯子又是睡袋,睡得暖和舒適,一早醒來才發現有幾輛越野車停在我們帳篷後,稍有距離,替我們擋風,但又不敢太靠近,怕沙漠狂風一吹,把越野車吹倒壓到我們。

聰明伶俐又極會辦事的領隊余季容,看到我同我作了個鬼臉,說出昨夜對那群男人的憂慮。

「還好沒出什麼事。」

「不會有事的。」我說:「有那個安全人員,我看大家都會怕三分。」

那令人討厭的特務,會不會有時還真是我們的「守護者」呢?或者,儘管有他在場,還是不敵人性中最原始的慾求呢?

老實說,我不知道。

我尤其印象深刻,由於疲累,團員十點多紛紛回帳篷休息,那群柏柏爾樂師舞者本來是來表演給我們觀光客看的,卻在我們散去後,一夥人站起來開始放懷載歌載舞。那歌舞狂放,我學的是戲劇,以我對原始祭典歌舞的一點小瞭解,柏柏爾人是夜的歌舞,其實充滿了宗教儀式的狂熱,舞者與樂師都進入一種酩酊的狀態,充滿了與天地沙漠合一的動人力量,足以撼動心靈。

絕沒想到還能看到這樣好的原住民原始歌舞,我不免想:要來沙漠得要快,否則,恐怕不要多久,這樣的歌舞真正觀光化後,就可以不用看了。

而且,我也擔心更多旅客進沙漠後,造成的汙染。沒有廁所小便在沙地,雖瞬時不見,但我不免要感到罪惡,汙染了這樣一片美麗聖地似地。

沙漠湖區

早上前進沙漠,天晴大太陽,我們等於在兩天裡經歷從狂風、驟雨到艷陽天。更要從夜間嚴寒到中午暑熱。可說「歷經滄桑」,但也看到沙漠的多種變化、迷人之處。

馳騁在一片無盡的黃沙間,那樣遼闊的天地,真能放開胸懷,人間俗事,全然放下。

這裡,真可以是當下,也可以是永恆。

有駱駝隊在沙丘稜線上緩行,也是一種享受。或者攀登高如小山的沙丘,再自然下滑。或讓越野車從高處向下快衝「衝沙」———老實說還真可怕,膽小者適可而止。隊友暈車,更是無法享受。

由於冬季是雨季,沙漠便不似夏日所見只有黃沙,小小的綠色偶會點綴其間,有著出奇制勝的美。沙也因不同地區,顏色從紅黃到淺黃,粗細更是從較大顆粒到細若沙塵。

———終於知道沙塵暴的沙塵從何而來。

更大驚奇才要到來。

小時候讀《所羅門王寶藏》這樣的書,除了綠洲,沙漠的水都是又苦又難喝,只要能救命就好。

但進入撒哈拉沙漠,經由越野車帶領,卻參觀到三個美麗無比的大湖,湖水深藍潔淨,四周圍沙丘倒影顥映,另類不可思議的美景。加上四周圍因水氣而自然生成的椰棗樹、棕櫚樹、芒花,如果不是湖水外即是沙,典型的沙漠的沙,真還以為是在哪個熱帶地區的度假村。

湖水在沙漠裡居然不乾枯,不由得讚美造物主的神奇。也因著這樣強烈的對比,更添一份意外的美。

但也有湖泊乾枯,不管是暫時或永遠,留下一片湖底白沙痕跡。司機一路上一直用他一、兩個會的英文,發出像———曼達拉──這樣的聲音。初聽像是在說佛教的「壇城」的發音,我又以為指的是湖,後來才弄懂是指「乾了的湖」。不免更感到「人間世轉眼成空,一切有為法如夢亦如幻」。

「乾了的湖」對人的心靈救贖,會不會更是種啟發?

年歲漸長,我和一些作家朋友們紛紛受到各式病痛、心靈之苦。我因而不免想到,如果三毛重回撒哈拉沙漠,不在滾滾紅塵,也許更能體會、看清人世與生命的本質,與種種無常變化。

也許就不會自殺了。

現在來看三毛,她會不會也是個憂鬱症的受害者?只是那麼多年前,我們對憂鬱症尚所知不多,才會導致三毛平白犧牲。

前陣子也曾聽聞憂鬱症患者,藉著回歸自然,找到出路。

的確,在這一片一如永恆的黃沙前,誰不低頭。

在這裡,活下去即是一切。

忠告

到沙漠得妥善安排,不宜個人作胡亂冒險犯難,發生危險可會致命。

也不宜對沙漠有過度想像,先淺嘗一下,再決定是否更深入。否則每天面對黃沙,搞不好還真覺無趣無聊呢!

而且無處洗澡、上廁所不便等等,太嬌貴者也不宜吧!

至於我?我是無論如何都會再回去的。(下)

《茶的情詩》/ 張錯

如果我是開水

你是茶葉

那麼你的香郁

必須依賴我的無味

 

讓你的乾枯  柔柔的

在我裡面展開  舒散

讓我的浸潤舒展你的容顏

我必須熱  甚至沸騰

彼此才能相溶

 

我們必須隱藏

在水裡相覷相纏

一盞茶工夫

我倆才決定成一種顏色

無論你怎樣浮沉把持不定

你終將緩緩地(噢,輕輕的)落下

攢聚在我最深處

那時候  你最苦的一滴淚

將是我最甘美的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