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莊生曉夢迷蝴蝶 — 憶詩人李商隱

              
                 
因緣際會,看了一本南宮搏寫的歷史小說「紅樓冷雨」,發現小說的主角竟然是唐朝末年著名的詩人李商隱,作者因為喜歡李商隱,見其一生自古以來倍受爭議,於是「發興」要為李商隱寫一本書。南宮搏自序「歷史小說並非即歷史,歷史小說是以史事為經,作者的思維為緯而組織成的。「紅樓冷雨」小說中,有我的見解在內。但是,我將盡我所能,忠實地描繪一位詩人。」
李商隱,字義山,自號玉谿生,懷州河內人,唐憲宗元和七年,西元八一二年生;唐宣宗大中十二年,西元八五八年卒,享年四十七歲。曾祖叔恒,安陽縣尉,祖甫,邢州錄事參軍;父嗣,殿中侍御史。李商隱十歲喪父,奉母歸居鄭州,自此家道中落。
唐文宗時,牛僧孺、李德裕二派系形成所謂「牛李黨爭」,黨爭甚烈。李商隱師從令狐楚,屬牛黨一派,後娶李黨王茂元之女為妻,被視為叛黨,終其一生仕途,夾處於兩黨之中,宦海浮沈,欲振乏力。商隱幼即能文,早年詩名便廣為傳播,他反對當時「為文必載周孔之道」的風氣,謂「人稟五行之秀,備七情之動,必有詠歎,以通性靈 。」於是開創形式華美、以緣情為主的四六駢儷之文。
少年時的李商隱,英俊挺拔,才華洋溢,光芒四射,自負而又灑脫,極具異性緣,對所邂逅之女子,多情卻難以專一,他最初傾心於長安一位如醇酒般美艷而又具俠骨義氣的女道士宋華陽,卻受造訪女道觀的女子燕槿誘引,使之成孕,由於燕槿是有錢人家的私生女,父不詳,若與之結婚,勢必成為商隱仕途上的一大阻礙,然商隱不願逃避責任,允諾成婚。燕槿為了商隱的仕進前途,明言日後商隱一旦中了進士,不妨另婚高門,她可以退居側室。商隱老家本在滎陽,自十歲喪父,家庭經濟長期在支離之中,是以移居母族所在地濟源,仰賴舅氏照顧。燕槿入門,帶著豐富的粧奩,通常士族之家的婚姻儀式,總是盡力鋪張,但商隱與燕槿在濟源僅經由簡單的家族儀式完婚。婚後不久,李商隱取得鄉貢進士資格,於是離鄉別妻,上長安應考。
唐時科舉,最重薦導,考生應試之後,留在長安,盡全力奔走,將自己的詩文呈獻給顯赫之人,期望獲得評介推荐,直到隔年春天放榜。李商隱到了長安,住在其師之子令狐綯家中,令狐綯官左拾遺,時常有機會接近皇帝,官位雖低,卻是士人進入顯貴的重要階梯,隨時可以青雲直上。多年來,李商隱兄事令狐綯,二人情誼甚好,令狐綯提醒李商隱,一旦正式入仕,官場中有三戒:首戒與旁人妻妾勾搭;次戒涉足女道觀;三戒入平康里。
李商隱在長安應考,兩次落第,第三次考中,時年二十五歲。新進士李商隱春風得意,興緻盎然地參與各項慶祝活動,此時豪門貴胄,把握機會選取女婿,新進士們亦同樣努力地爭取一生中的最佳時機,締婚名門,為日後仕進之途,奠定鞏固的宗族背景。涇原節度史王茂元選中李商隱的同年韓瞻為女婿,王茂元尚有二女,李商隱因興起求婚次女之意,王表面上同意,但礙於李為牛黨令狐楚門下,遲遲不予正面答覆。這其間,燕槿在濟源生下女兒,李商隱一直將此求婚之事隱瞞燕槿,不料卻為燕槿無意中發現,她自忖往曰曾有「退居側室」之言,不解商隱何以相瞞,認為將遭遺棄,傷心之餘,把女兒託付商隱之弟義叟,離家出走。燕槿與閨中友女道士采明赴長安,下榻華陽觀,會晤女道士宋華陽,華陽提及當年亦曾懷孕,怕拖累商隱,不曾相告 ,私自墮胎。燕槿到陳倉聖女祠訪華陽幼妹時,又赫然看見丈夫的詩顯著地留在宋小妹靜室的屏風上。燕槿在忿鬱難堪中,啟程赴洛陽,決定向破碎的過去告別。
令狐楚去世,臨終前告誡弟子李商隱:「仕宦,切忌鋒芒太露,為文,要厚道,尖酸刻薄,最遭人恨,希謹慎!」李商隱一心重振家門,仕進途中最支持他的恩師故世,使他遭受重大打擊,妻子燕槿不告而別,更加深了他的鬱悶。接著,吏部考試巳經及格中選的李商隱,等待著任官,不料他的名字卻在最後一刻,自錄取名單上被剔除了‥‥。長安居,大不易。李商隱本欲返鄉,行前接獲同年韓瞻來信,其岳父王茂元聘請李商隱到涇原節度史公署的幕府中任事,但隻字未提婚姻之事。到了涇原,李商隱方得知王茂元次女巳另擇婚配。一次聚會中,李商隱與王茂元之幼女王若芷相談甚歡,二人私下相會,若芷母在女兒房中發現李商隱寫的情詩,驚覺有異,恐東窗事發,名譽受損,因暗中助成婚事。
當李商隱成為涇原節度史王茂元的新女婿,並且在吏部考試中被錄取,得到校書郎的職務,在朝為官,李商隱不為人知的妻子燕槿,己成為大唐宰相楊嗣復的美妾如夫人。燕槿安排與李商隱見面,含淚告知他們的女兒巳因病亡故,二人既相見,復又重續前緣,私下時有往來。
李商隱才氣文名響亮,又有他人望塵莫及的人事背景,郤遭到自京城外調弘農縣的命運。他揣測或許宰相楊嗣復發現了他與燕槿的私情,從中作梗。令狐綯允諾設法為他內調,但久不見下文,及至李德裕以吏部尚書入相,李黨得勢,岳父王茂元由李德裕荐引,位列九卿,亦未施援手,最後,李商隱經過一次拔萃考試,才再度回到京城長安。在長安,廣為傳播著李商隱和楊嗣復侍妾的流言,人們視李商隱為喪德敗行之人,使己感仕途失意的李商隱,更加煩擾不堪,不久,李商隱遭母喪,依唐朝禮法,必須回鄉守制三年。才入京,又出京,這意味著李商隱在仕途上,又將蹉跎三年了!隔年,商隱的岳父王茂元亦故逝,他不禁嗟嘆時運不濟,如果岳父不死,自己若不居喪,以李黨得勢的現今天下,他必能青雲直上,有所作為。
李商隱因鬱悶而離家赴洛陽,他在洛陽享有盛名,十分受人推崇。在仕途上,他處處不順利,在情場上,卻不斷有際遇。一名歌妓柳枝,自願委身作妾,商隱因服喪,相約日後迎娶。曾有一斷情緣的宋小妹,如今是鄭州刺史李褒的寵妾,宋小妹性格咨放、熱烈而肆無忌憚,她央李褒邀請李商隱到鄭州官舍作客,她對李商隱親暱的言行舉止,並不因丈夫在場而有所收斂,李商隱聯想到與燕槿的往事,自覺不宜久留,懊惱地返回洛陽。果不其然,洛陽巳在傳說詩人李商隱和鄭州刺史如夫人的故事,他在母喪的守制中,有了不堪的傳言。
母喪守制之後,李商隱回到長安,在九品微官的任上捱年資。為取得陞官途徑,他選擇遠赴桂林,隨鄭亞外放,出任書記官,一旦任職滿兩年,便可升為六品。然造化弄人,李商隱升六品的希望,因本官鄭亞被罷職而歸於幻減。名滿天下的李商隱,成進士巳十年,依然只是九品官,當年同時成進士的人,才能不及他、關係不及他的,如今官位皆在他之上,他的弟弟李義叟,新成進士就通過吏部考試,也獲得九品官。李商隱重到洛陽,欲娶柳枝為妾,柳枝已嫁。他發覺,自己各方面的願望都落空了,十年歲月溜走,一切都成為夢幻泡影‥‥‥。
時局轉變,恩師之子令狐綯扶搖直上,一躍而為大唐首相。由令狐綯引荐,李商隱得到正六品上階太學博士,職位不低,卻是閒官。牛黨大老楊嗣復於應召還朝途中病故,其如夫人燕槿熱孝在身,私自下堂,逕奔李商隱。當初以為與李商隱「心有靈犀一點通」欣然下嫁的王若芷,婚後漸漸發現丈夫一逕沈溺在宦途失意的鬱悶中,並不重視家庭生活,雖心有不滿,仍溫婉容忍。這次,對於收丈夫前妻、楊嗣復遺妾燕槿一事,卻堅決不肯妥協。李商隱因妻子反對,也顧及人言可畏,只得讓燕槿獨自赴鄭州,住在一個族叔的家中。不久之後,王若芷在鬱鬱中病故了。
李商隱赴華陽觀,參加追悼亡妻的道家法會。儀式結束後,宋華陽引他上樓,在靜室中小食。這間靜室,存留著李商隱許多往事,過去與他繾綣過的人,宋華陽、宋小妹、燕槿、若芷‥‥‥等,他都有情,都不能忘,都希望情長在。仕途坎坷,兒女私情纏繞不清,李商隱的健康因失意漸漸在衰退之中,他的豪情被磨蝕,對一切都提不起勁。從前,他的希望大而切,現在,巳無奢望了。曾經與他情誼深厚、當今的大唐宰相令狐綯坦言,李商隱名氣過大,名與位不相稱;他的私生活,亦阻礙著他的仕途。近來又有人傳,他於喪妻期間逗留女道觀,有詩為證‥‥‥。李商隱自覺在長安難有發展,於是由令狐綯引荐,請調入川。在落寞自傷中,李商隱再度離開了冠蓋京華。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寫了這首詩,請燕槿入川聚首。此時的燕槿,對李商隱巳然感到萬分失望,覺得想像和現實之間,存在著很大的距離。商隱對每一個人都好,是個好情人, 卻不是好丈夫。燕槿決定別嫁蕭寘,做大唐第三高位宰相的侍妾。
燕槿別嫁,不久,又傳來宋華陽病故的消息。在落寞中,李商隱以讀佛經、寫詩作為排遣,也常去老和尚知玄禪師處閒談。以前,他來往的是女道士,現在,是和尚。李商隱的上司柳仲郢惜才,欲將名妓張懿仙送給他做妾,以風流出名的李商隱,卻以駢文寫了一封謝絕贈妾的信,拒絕了。人們欣賞李商隱的駢文,也為此嗟嘆,李商隱的駢文,應該為制誥的,現在卻用來辭贈妾!
李商隱在東川住了一年,又想回長安,他做了一首詩「風雨」寄給令狐綯,表明心意。然而,一年半、兩年‥‥迅速地過去了,令狐綯並未替他設法,他有一位老友高居相位,他卻依然僻處東川。五年後,李商隱終於隨上司柳仲郢內調而返回長安。一路上,李商隱思潮起伏,到漢中,念及恩師令狐楚倘若不死,他必不至蹉跎如此;五年在蜀,親如兄弟的令狐綯貴為宰相,竟無一札相召,此去皇都,仍只有追隨柳仲郢。人們說他來去兩黨之間,當年李德裕掌權,任用牛黨的柳仲郢為京兆尹要職,並不見受人議論,為何獨他坎坷?及至到了陳倉,過聖女祠,他想起令狐綯的「官場三戒」,不禁廢然興歎!達官顯貴,多從女道士、平康里用錢買妾,他用情,不用錢買,倒反而成了無行男子,原來,所謂「德行」,竟是如此!
李商隱因旅途受寒、心中鬱結,抵達長安就病了。病癒,他攜備香花奠儀去華陽觀祭拜宋華陽,不想遇到自求下堂、如今獨居華陽觀的宋小妹。李商隱自覺命中註定不得高官,如今,只希望得一可以談話的伴侶。「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當他在春霧濛雨中拾級而下,離開華陽觀,轉身回望,看著隱約可見的紅樓,想到獨處的宋小妹,他興起與宋小妹共度餘年,以回憶排遣未來黯淡歲月的遐思,宋小妹卻以為,兩個落寞的人加在一起,依然是落寞,並無相隨之意。長久以來,李商隱在各方面希望有所獲得,實際上,卻在各方面都落空了‥‥‥。
李商隱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因而辭官,閒居洛陽。人們不解,何以令狐綯任由詩名滿天下的李商隱淪落?自從一回拜訪令狐綯,令狐綯以一種官式的浮面熱忱相待,李商隱心中有沈落之感,此後,便不再與之連繫,也不願再提及自己與這位顯赫宰相的昔日關係。「中路因循我所長,古來才命兩相妨。」從今而後,以布衣終身吧!
當今皇上好長生術,徵召道士軒轅集入京,李商隱一位舊友彭道士參寥子也在同行之列,他特意由長安來洛陽拜訪李商隱,尋訪未遇,留下地址,邀李商隱前去會晤。一日,秋風秋雨,李商隱依址去訪問彭道士,在闊綽豪華且又極負盛名的東安旅館,只見彭道士俗服相迎,他笑言已在長安還俗,並且出仕,更而且巳成婚。原來,經軒轅集的推荐,皇上賜彭道士通直郎的勛銜,官六品;而其夫人,竟然是「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的宋小妹!順遂之人,難以體會一個沈落人的心事,彭道士以及宋小妹興緻高昂地絮絮講述華陽觀失火、眾人如何爭購華陽觀故址的故事,旁及長安種種現況,也提到宰相蕭寘夫人亡故,燕槿有望扶為正室‥‥。他們說了些什麼,李商隱並未聽清,他和他們之間,彷彿距離遙遠‥‥‥。
捱過晚飯,李商隱起辭,彭道士不放,再邀飲,並請宋小妹取出錦瑟,即興彈奏。李商隱飲著洛陽著名的清酒,聽著錚淙的琴聲,如夢如魘‥‥;終於,一曲既罷,他站起來,向主人道出再見。
夜,深了,又有風雨,風燈照著傘,亮晶晶的水珠在傘頂流轉,雨街漫長,獨歸的李商隱,感觸甚深地寫下了千古不杇的詩「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巳惘然。
一年之後的秋天,進士崔玨贈送令狐綯一部李商隱的書「玉谿生集」,令狐綯正欲尋問李商隱的消息,展開詩卷,崔玨「哭李商隱」的詩赫然映入眼簾:                       
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                                        鳥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鳳不來。                                        良馬足因無主踠,舊交心為絕弦哀。                                        九泉莫嘆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一代詩人懷才不遇、寂寥向隅地隕落了!闔上「紅樓冷雨」這本書,不禁深深喟歎,心境久不能平復。舊唐書謂商隱「無操持,恃才詭激」。新唐書亦謂「詭薄無行,放利苟合」。葉慶炳編著中國文學史,認為二者均存有黨爭偏見,指商隱為人,耿直灑脫,不善逢迎,處於黨爭之中,兩面不討好。王茂元鎮河陽,因愛其才,表掌書記,並以女妻之。「李商隱和他的詩」一書編著者朱偰自序:「蓋非有錦繡之心腸,不能欣賞錦繡之文章;非有旖旎之才思,不能體會旖旎之詩詞;非有深沈之感情,不能了解多情善感之李義山也。余慨千餘年來,王谿生詩真義,隱而不發,故「發願」寫李商隱詩新詮一書,冀以本來面目,還之其詩。」
李商隱名氣過大,名與位不相稱。他在文壇上獨排眾議:「夫所謂道豈古所謂周公孔子者獨能邪?蓋余與周孔俱身之耳。以是有行道不繫今古,直揮筆為文,不能攘取經史。」他毫不躲閃,對當時古文家予以正面攻擊,反對「為文必載周孔之道」,力倡四六駢文,主張以詩詠性靈。李商隱相貌堂堂,儀表出眾,兼又多情善感,深受女子青睞。他的名氣,他的直言不諱,他的情緣不斷,他的不受羈束的行徑‥‥‥,在在使他遭人側目,乖隔犯忌。其恩師令狐楚、令狐楚之子令狐綯對他的告諴,可謂一箭中的,然而,天賦異稟的李商隱若自甘受拘束,何來得以千古傳頌之佳句、名言?「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如此熱烈奔放的情感,何嘗又不是詩人對人生追求的真實寫照?「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道盡李商隱宦途失意,壯年辭官離群索居,故世前炎涼蕭瑟的心境。「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人世間種種名利、富貴、慾望、情緣‥‥‥,於李商隱而言,最終都成了夢幻泡影,虛妄而極不真實。「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巳惘然!」詩人如此落魄不堪,心中自有他的悔恨,吾人又何忍再多做苛責?
詩人的詩文永垂千古,但願詩人在天有靈,能夠以此深感安慰,略為撫平心靈上曾經遭受過的磨難。「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詩人李商隱恆然是夜幕中至極燦亮的一顆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