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湘文選 (PW: lhx)

              
 
初抵美國，乍見綠意盎然整潔寧靜的居住環境，當下十分激賞，對美國社會力求平等、以融合不同種族的開闊曠達風氣，亦由衷感到讚佩，美國人民熱忱助人、樂觀質樸、尊重人權的泱泱大國風範，充分顯示出先民當年實事求是、積極進取的拓荒精神，深具歐洲氣息的傳統文化，蘊涵凝練、肅穆、莊嚴的美，觀其自然景緻，巍峨偉岸，人文科技超越時空的發展，令人嘆為觀止………。

然而，午夜夢迴之際，出現在心底深處，一逕是兒時家門前那一片空曠荒蕪的草原，草原上星星點點，迎風隨意漫開著粉紅、淺紫的小草花，古老的大樹下，蟬聲咶噪，濃蔭外，一望無際的蔚藍晴空，靜靜飄浮著潔白的雲………。

農曆年除夕的清晨，父親起早摸黑率領哥哥們趕赴市集，慎重採辦年貨、祭祖用品的情景歷歷在目。過年放鞭炮、拿紅包、穿新衣；正月十五搓湯糰、喝甜酒、提花燈；端午節包粽子、懸艾草、戴香包；八月中秋吃文旦、分月餅、賞明月………。在物資普遍匱乏的六十年代，人們藉著節慶沸沸揚揚喧騰鬧熱的拜祖、謝神，同時犒賞自己平日的辛勞，各種帶有濃厚地方色彩的傳統民俗，於是便成為一年一度不可免且難得奢侈的重大盛事，而節慶中，所有歡樂的景象點滴凝聚，為日後留下一段段揮之不去的深沈溫馨回憶……。

相形之下，在海外沒有假期、少了炮竹聲的過節心情，難免有些惆悵。一回春節期間，走在達拉斯小小的中國城，忽聞鑼鼓震天嘎響，自密實圍成一團的人群中佇足望去，驀然看見十數個身著傳統短打裝扮的華裔少年，正架勢十足地相互配合，虎虎生風演出一場賀歲的舞獅表演。略為褪色的獅子踏著飛揚鼓點，賣力使出渾身解數，在眾人摒息圍觀下，攀過一重又一重障礙，最後終於一舉銜下高懸的紅酬！轟然激越響起的掌聲、鑼鼓聲中，眼前飛躍的舞獅、神采奕奕的少年、與擠身市場前歡欣眺望的僑胞交織成的畫面，頓時潤溼了我的眼眶。沒有輝煌的場地，沒有鮮明的舞衣，我們的後生晚輩依舊有模有樣，在異域為海外遊子舞出一段撫慰鄉情的中國傳統，所有異國的文化即使再嫵媚、璀燦，從不曾像這一刻如此酸楚地牽動著我的心！

旅美生涯一晃十六餘年，回首過往，發現每逢遭遇人生困境時，是儒家「士不可不弘毅」、「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堅持；是道家「滿遭損、謙受益」的虛懷若谷；是佛家「去除我執」、「普渡眾生」的慈悲；是蘇東坡「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的無畏；是國父孫中山先生「人生以服務為目的」的積極處世態度……，這些傳統的中國思想理念，陪伴自己一一度過難關。

多年置身中西文化炯異的國度，對自我民族意識認同的歸屬感，反而日益強烈地被激發了出來，如今，更清晰明確地呈現出完整的面貌——我是中國人，我心靈的故鄉絕不在其他任何地方，我的心靈故鄉，是從小生長的臺北；和在那片土地上一脈傳承而來、具有五千年悠久歷史文化的美麗中國風情。

一位高中時代的摯友，進入農專就讀後，曾於來信中提 及一個深刻的問題：「理想的花朵，如何植根於現實的泥土 ? 」當然，我無能回答。這個問題，至今竟已有二十多年了！

時光匆匆，歲月流轉，我仍然沒有能夠將理想的花朵妥 善地植根於現實的泥土。但是，我知道，這並不是天方夜譚，古今中外已經有許多人都做到了，黃自先生正是其中之一。
小學的時候，在音樂課本上常常看到「黃自」的名字。 我喜歡他的歌，沈浸其中，隨著音符的起伏、節奏的抑揚頓挫，感受到歌曲中或純真、或親切、或深沈、或澎湃、或壯 烈……等種種感人至深的真摯情感。黃自是一位傑出的音樂家，我對他的印象，僅止於此。

因著「紀念黃自百年誕辰」的緣由，看到許多有關黃自其人、其事的文章，才進一步對黃自有較深入的認識。黃自自幼喜愛唱歌，就讀北京清華時，即立定志向，決心以音樂事業為職志。音樂、文學、以至於一切與藝術相關的學問，在早期，一直以來被人們列入「興趣」範圍，並不能與「專業」相提並論。黃自先生的志向，自然受到全盤否定，尤其，在當時，清華並沒有音樂科系，但是他並不因此氣餒、放棄，而是排除萬難，更積極主動地爭取學習音樂的各種機會。他利用課餘時間，向清華英文秘書何林一的夫人張麗真女士學習樂理，向教務長王文顯的夫人史鳳珠女士學習鋼琴，雖然如此，他仍以優異的成績自清華畢業，並得到公費留學美國的機會。由於當時音樂不受重視，公費留學無音樂名額，他於是選擇俄亥俄州歐柏林大學心理學系，實則於該校旁修音樂，二年後，正式轉入音樂系專攻樂理、鋼琴，再二年後，又轉到耶魯大學音樂學院專攻理論作曲，於次年畢業。整整五年清華公費留美期限，在黃自先生鍥而不捨、努力不輟的有效規劃與認真學習之下，他終於在音樂領域奠定紮實而深厚的基礎。

學成歸國的黃自，開始不遺餘力貢獻一己所學，將他所深愛的音樂，以各種方式，灌溉自己民族的靈魂，他作曲，他教學，他將中國古典詩詞音樂化，運用西學開創屬於東方中國的交響樂和清唱劇，並實際從事參與提倡音樂活動，為中國編纂自己的音樂史、音樂雜誌、教科書，為電台組織音樂節目，撰寫音樂廣播稿………等。他常對學生說：「你們努力，我比你們更努力！」實令人動容。
黃自先生所處的動盪時代背景，正值日本大舉進攻企圖 消滅吞弒中國。國破家亡的震憾，致使黃自先生寫下一曲又一曲振奮人心、提高士氣、讓全國同胞軍民團結一致、同仇敵愾、齊心抗日的愛國歌曲，「家可破，國須保；身可殺，志不撓。」這些人人耳熟能詳、朗朗上口的愛國歌，令所有中國人意識到國家安危，匹夫有則，「中華錦繡江山誰是主人翁？我們四萬萬同胞！」

黃自先生堅持自己的志向，對音樂執著，認為音樂是「有用」之學，事實證明，音樂對於人的影響，至為深遠，因為音樂是藉著音符，直接抒發出人類靈魂深處最純粹動人的感受。黃自先生以三十四歲青年之盛離開人世，閤眼前說:「我不能就此死去，還有半部音樂史尚未完成！」雖然，黃自先生英年早逝，他所留下的歌曲，他的有所為而為、一往無悔的人生，已在人世間劃下永不磨滅的痕跡，使人懷念、使人景仰。
殷正洋唱過一首歌「那些星星是遠的」：
 
你我都有夢，追求的心情，
在不知不覺中，它悄悄滑落………。
你我都有夢，在現實生活，
在成長歲月中，它慢慢遠走………。
星星是我夜裡的夢，散放美麗的誘惑，
那是遙遠的傳說，永遠不會屬於我。
現在才知道，理想不是夢，
理想可以實現，而夢只是夢!
 
這首歌，許多年前曾寄給提出「天問」的高中摯友， 如今，寫這篇文章又想起來。黃自先生因為早早踏實築夢，即便生命短促，仍成功地將理想的花朵植根於現實的泥土。吾嘗言，若天假以年，則應該可以如何、如何……。倘或天不假年？………念及此，想到黃自先生「你們努力，我比你們更努力！」及時奮發的卓絕精神，不禁深自羞愧。

一代大師，宛如天上星辰，恆然煥發出璀燦光芒，印證 理想可以實現，只要我們勇於追求，切實去做。謹以此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