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堪憶尋常事
甘秀霞
誰都不會忘記自己的蜜月,我的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嘗試第一次乘坐飛機的感覺一點不怕,因爲身旁有他。從機場出來已經是十一點多,這是我一次到所謂[西方]的國家。坐上計程車之後就開始我的加國之旅。到了他的家,房東太太已經睡著了,我們也一覺到天光大白。
這個城裏住有我中學時候的老師和同學。老師與他的房東太太認識,老師說房東太太的妹妹鍾情於他, 可惜個郎無意,結果她結婚比他還要早。我想不是她婚後仍與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相信他也不會搬到到別區去。新的家在三樓,房東是一對老夫妻,口音像歐洲來的移民。 十二月的北國開始美麗起來了,第一次的雪花飄到我的臉龐,對於我這個南方來的人來説就像是在做夢。躺在下了一整天的雪上,軟綿綿的,起來後在月光的照耀下,留下特別深刻的身印。照片寄去後,老爸信裏代母親轉話:[不要睡在冰塊上面,對大人與胎兒都不好。] , 我當然依她。
他是獨子,越戰時期靠著當地市長的一封信過來,來的時候冰天雪地,舉目無親。轉眼十年,卡特大赦,他可以回家了。卻爲了與我結婚,又因爲他要回美國,來前把工辭掉。原以爲幾天之後就可以見家人,豈料半年後才成行,這是加國移民規例,正如老師說。
他常帶我到唐人街去,也許憑著過去的經驗以爲可以減輕我的思鄉之情吧。 多倫多–聽起來是一個何其熟悉的城市,就像美國的紐約和香港的銅鑼灣。它的特點是廣東同鄉密密麻麻。唐人街唐人鋪子的貨物從店里排到店外,雞魚也擺在街上,蒼蠅叮來叮去,使我皮膚起疙瘩,但是買菜的人像不在乎的在那裏挑得很起勁。 以前家裏雖然不是很富有,可一生都沒做過事,專職主婦的母親掌管一日三餐,我很少進廚房。母親說我要多吃補品和吃要定時不能餓,細心的他替我把蜜棗去核與新鮮雞腳剝皮煮給我吃;還有一天三頓不必擔心,他按時送到嘴邊。同學都說我幾生修到,但也有人說他娶到我是走運走到腳尖,見仁見智。
舊地重臨時已是一家五口,與這個城市分別了十二年。來前囑咐大弟租好一棟房子。抵達時也是半夜,也是涼秋;不同的是在黯淡疏冷的月影下大弟倚站在門口。孩子們見到他,狂喜奔跑衝到他身邊大喊[舅舅];而我則悲喜交集,好久說不出話來。
孩子上學後,接下來是大人找事了。經濟全球性,東西南北沒兩樣,他只好賣漢堡,到Harvey’s去。我拿著地圖,跑遍幾個學區,失望而回。
15%北國稅收確實如古時的長安,居大不易。孩子媽沒車子,我成了上門保姆。一次,孩子媽回來晚了,停車場裏車子又打不著火,知他忙不會出來修車,只好步行回家。北國寒冬,黃昏的風額外淩人,新雪及膝,長路漫漫,視覺越來越模糊,是雪花?是淚水?我也分辨不出來,但覺周圍白茫茫一片。那天晚上,老大就成了小管家,接兩個妹妹下課後,還準備好晚餐等我回來一道吃。想到以前母親給我燒飯洗衣,在洗碗時候就不禁傷心淚下。 終于找到公立學校的傳統文化課程(Heritage Program)周末教席,一家生活總算擺平。每次買菜,老大邊推車邊在車子上的計算機輸入我丟進去東西的價目。他叫停,我知道是接近五十塊錢了,北國的生活使他成熟。此外,他們三人每星期還可以坐在麥當勞裏面愉快的吃他們的快樂餐(Happy Meal),與其他孩子一樣,他們帶那些小玩具回學校展示,你有我也有,這不就是真正的快樂?
在這兒,冬天是使人著迷的;還有,你不懂溜冰就少了一種最大的樂趣。加國政府對人民的照顧無微不至,室内游泳池與溜冰場幾乎每個區都有,一塊錢全家進去。室外溜冰場則免費,但有時要與風雪搏鬥!我們一家喜歡溜室外的,就喜歡那風雪的刺激。一次,他抱著老三溜,結果一起變了倒地葫蘆,還好是他先著地!一刹那的著陸給我拍下來。現在家庭紀錄片欣賞時,每次孩子看到這兒都摸摸他的屁股和笑彎了腰。 尼阿加拉瀑布(Niagara Falls)使人留連,是因爲它那澎湃的氣勢中參著祥和:水從山頂如萬馬奔騰的衝下來,其勢不可擋,使人窒息,而水盡處卻有無數各式的鳥兒,忽而高忽而低的旋轉飛翔,好不逍遙啊!看著看著,你就覺得自己爲何如此渺小,連鳥雀都不如。怪不得有人在這兒看啊看,看久了就會跳下去。
一年半,他要回南部工作了,留下我們。三個孩子高興極了,爲的是媽媽不用替人帶孩子了。那可愛的小男孩就要送到托兒所去,去前一天,孩子媽帶孩子來,説他不要到茶樓去喝茶而要到阿姨家吃午飯。他吃紅蘿蔔炒雞蛋的時候不停地看著我,圓圓的眼睛充滿離愁。 自此,每天帶我自己的孩子上下課,他們不需要擠巴士了。
現在,有誰提到擠巴士,老三就會像背書一樣的說:”有次大風雪,在多倫多,學校提早下課,哥哥來接他們。因爲追巴士,她跌倒了,手肘正在流血。可是,看見姐姐也上去了,她就趕快爬起來,顧不了手疼,也趕快衝上車子去,途中一直被哥哥罵笨。”聽著,聽著,—–我心恍惚在滴血————-。
十年了!夢裏的[她] 常向我招手:似乎在問我仍否記得那房東太太、那雞魚鴨肉、那像豆腐乾兒似的城市地圖、那超級市場手推車子上面的計算機、那小女孩跌倒在風雪交加的巴士站旁、看著三個人互相取笑說誰笨、還有那只有我在夢裏才看得見的–滿身雪花,舉步維艱的模糊背影。(2002年秋德州,原載於達拉斯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