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讀《往事並不如煙》
李芸芸
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出書後，洛陽紙貴，到處造成轟動。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人爭讀，就有人談論。
章詒和的父親章伯鈞，乃四、五十年代鼎鼎有名的黨外人士，第三勢力領袖。章伯鈞熱衷政治，也愛讀書和結交朋友，章詒和家學淵源，自小親眼目睹父執輩的風采，親耳聆聽他們的韻事，以溫婉的筆觸，寫下她的記憶。
書中，章詒和生動、細膩地記述了史良、儲安平、張伯駒夫婦、康同璧母女、聶紺弩和羅隆基等，在人生困頓中的喜怒哀樂。當然，更經過這些描述，她寫出那個時代的陰影，以及活在那個陰影下的大小人物。這些人物，都各有各的人格氣質，各有各的才情面貌，但卻淪於同一命運，在毛澤東的絕對控制下，人人苟延殘喘，恐懼徬徨。他的父母既是這些故事的背景， 也是首尾的貫穿，往事如煙，往事並不如煙，她含蓄地撻伐著這中國歷史上前所未見的一個荒謬時代與黑暗日子；那個不獨是失去了人性尊嚴及個人自由的年代，一切美的，善的，均被推翻，一切真實都被迴避、掩蓋、拒絕的年代。
一．史良
史良，律師出身，1936 年被國民黨逮捕， 為中共歷史上著名的“七君子事件”；1949年後任國家首任司法部部長，全國婦聯會副主席， 地位崇高，而且“實至名歸”。她與章伯鈞公誼、私交兩皆甚篤，所以在反右運動開始之後，章伯鈞第一個想到要商量對策的對象就是史良。萬沒想到“七君子”之一的史良, 這個以敢與邪惡勢力鬥爭著名的奇女子，非常反諷地，做出了十分真小人的行爲。當章伯鈞對她掏心置腹時，她卻不動聲色地進行捜証的工作，正準備對章伯鈞施以一招斃命的撒手鐧。以專業律師的咄咄逼人、無懈可擊地旁徵博引、理直氣壯地洋洋灑灑、周延平整，義正嚴詞，她把章伯鈞密談的話全部揭發，一字不落，她對章伯鈞狠狠地擲出最沉重、致命的一擊。章伯鈞夫婦全然無力招架，痛心疾首、難以置信之餘，章伯鈞夫人只能責怪自己的丈夫：“你鳴放得還不夠嗎？嫌人家手裏的辮子還少嗎？”，章伯鈞則說：“我相信，史良發言之前是一夜未眠，因爲她在決定開口之前，先要吃掉良心。”
即使被如此出賣，章伯鈞夫婦對史良沒有一字之貶。文革時，當史良被別人藉她當年的情書為口實來批鬥她，章伯鈞倒反而為批鬥會的下作發出了不平之鳴。然而，人世間的恩怨情愁並非只有黑白兩色 ，章詒和在四川坐牢十年， 也多虧史良的幫忙而出獄，章伯鈞夫人最後在史良的靈堂前痛哭失聲，她的情緒是耐人尋味的，正如章詒和以兩句詩句作爲對史良的評價“清禽百囀似迎客，正在有情無思間”也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二：儲安平
相對於史良的冷酷及屈從於現實，第二篇文章講述的儲安平就十足地展現了一個知識分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錚錚風骨，是書生論政的典範。儲安平任職《光明日報》總編輯，他與報社社長章伯鈞在辦報的觀點與認識上，一拍即合，兩人惺惺相惜，打算將《光明日報》辦成民主黨派和高級知識分子的講壇。書生的激情，使他們盲目地積極回應中共的整風號召，大鳴大放。但他們忘了孟子的古訓：“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他們犯了老毛的大忌，一篇‘黨天下’的政論，使他們變成了出洞之蛇，投網之鳥，雙雙被免職，雙雙被打為大右派。
儲安平任職《光明日報》總編輯僅68天，卻使他禍延一生。儲安平獲罪後，他的妻子要與他離異；只是士可忍，孰不可忍，使她移情別戀的對象居然只是一個甲級戰犯、一個國民黨的降將。老毛對文人的歧視，使戰犯比文人香、屠夫比書生好，再次得到驗證。即便是章伯鈞也爲此氣結，哀嘆道：“所犯何罪，受此屈苦。”離婚後的儲安平，“他有頭腦，但社會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國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府不要他施展”（p.134）每日讀書、餵羊、“養浩然之氣”，苦中作樂，倒也能恬然自得。文革之後，右派分子面臨的不獨是生命力的侵犯， 更是無可避免的毀滅。“死亦吾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章詒和溫和的描述，使我們深深地相信，在更變本加厲的身心折磨下，儲安平本已無事可做，只能自己吹滅生命的殘焰，以保持自己的卓越和尊嚴，他走了，失蹤了，生死未卜。
文中，章詒和曾以長相俊朗，人生命運直起直落，起落之間沒有圓滑，沒有緩衝與下坡，被逼上梁山的林沖比做儲安平，只可惜儲安平還趕不上林沖，他沒有梁山可去。章詒和又把他比為一片落葉，“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儲安平，恰如一片落葉，無足輕重地、飄零地無影無蹤！
三：張伯駒
第三篇文章講述張伯駒夫婦。張伯駒與張學良、浦侗、袁克定齊名，人稱‘民國四公子’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家中的收藏多為唐宋精品，譬如李白、杜牧、范仲淹的真跡，全是用大洋、金條、首飾乃至房產換來的，矢志“余所收藏，不必終余身，為余有，但使永存吾土，世傳有緒”。共產黨建國後，他果然將他的收藏全數捐獻給國家，把家產拿去共產，得到獎狀一紙。 最難得的是張伯駒的夫人，潘素，多次變賣首飾，周轉資金，以成全丈夫收購國寶的心志。抗戰時，夫妻倆“為保護這些文物珍品，把所有的字畫一一縫入衣被，全部攜往西安，一路擔驚受怕，日夜寢食不安，怕土匪，怕日本人，怕意外的閃失，怕自己的疏忽，。。。爲了這些死人的東西，活人是受夠了顛簸和驚嚇。”即使是如此有氣節的愛國者，在反右運動中，仍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主要原因是所謂的《馬思遠》事件。京劇《馬思遠》本是文化部明令禁止的劇目之一，一些文化部的官員不負責任地、隨便說了幾句要全面解禁的話，張伯駒及一些老藝人就信以爲真，熱火朝天地大幹起來，準備公演。當文化部以劇目並為解禁爲由，要取消公演，張伯駒不服，不顧厲害、激烈地與官方較勁。這些被禁的劇目與這些快要凋零的名角，在他的眼中，都是文化瑰寶，他搶救公演的心情正如他一擲千金搶救國寶般的焦慮與痛苦！但共產黨認得有形的古董，卻又如何能理解無形文化的流失？
被打為右派的張伯駒仍不失爲雲間的野鶴，世外的散仙，當別的右派不是憤憤不平，就是淚流滿面，他卻處之泰然，淡然，超然，他說：“這頂帽子對我並不要緊，我是個散淡之人，生活琴棋書畫，共產黨用我，我是這樣，共產黨不用我，我也是這樣。”這樣的態度，使章伯鈞大爲讚賞，說：“張先生，真公子也！”
四：康同璧母女
貴族“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正直，不偏私，不畏難，甚至能為他人而犧牲自己，不僅是有榮譽的人，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p.354) 這一段文字是儲安平對貴族的定義，而康同璧母女就是文革之後，碩果僅存的最後的貴族。
“支那第一人”康同璧是康有爲的次女，曾“以十九嵗的妙齡弱質，淩數千里之莽濤瘴霧”，孑身獨行到印度尋父，其膽魄自不同凡響。她並不以那頂右派帽子爲意，主動結識章伯鈞、羅隆基等右派，並待之以禮， 是唯一敢與右派結交的人。
她們母女待人真誠，生活講究品味，“她們骨子裏欣賞並懷戀不已的，還是風雅，細膩，高度審美化、私人化的日子”。最重要的，她們非常俠義，在文革閙得最兇時，收留了章詒和，不但在金錢上不計較，更承擔了政治風險，邀請過兩個大右派在她們家見面，“在人們要不斷降低自己做人的標準以便能夠勉強過活的時期，老人家依舊君子之風，丈夫氣概。”
五：聶紺弩
個性狂狷的聶紺弩，文學的貢獻是繼魯迅以來的第二人，特別是它的舊詩體，形類打油，旨同莊騷。他種種特立獨行和一貫到底的反叛精神，註定了他在集權專政的黑暗日子中會在批判、撤職、監督、察看、戴帽、勞改、關押、冤屈中度過。但個性也正是他的詩骨、文風，也是他的作品可以穿越時空、征服人心的力量。
聶紺弩淡泊名利，但不屬於張伯駒那種文人墨客的散淡從容，他始終關注國家、社會。愈到晚年，其剛烈之氣愈為顯揚，他對腐朽、污穢、庸俗的事物，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與憤怒。偏偏，晚年的聶紺弩在出獄之後，家庭生活的不幸接踵而至，他經過獨生女兒自殺的打擊，妻子背叛的悲憤，他“帶著内心深處的荒涼，帶著任何人都無法解救的寂寞，帶著最隱秘的生活體驗，終日寫作，埋頭讀書、沉思。他以文學為精神方向，以寫作爲生存方式繼續活下去，有如一葉孤帆遠離喧囂的港灣，駛向蒼茫大海。”
六：羅隆基
風流才子羅隆基是留美的，中共早期與蘇聯交好，視英美如寇仇，連帶地，英美的留學生也不曾受到重用。重用沒分，批鬥卻成了箭靶，反右運動一開始，羅隆基就是老毛欽點的第二號大右派，僅次於他在民主黨内的政敵章伯鈞。既已遭受欽點，剩下來的一切會議，批鬥也只不過是羅織罪行的手段罷了，事實與罪行相不相符就不再重要了，因此這兩個民主黨内的政敵就被老毛硬生生地扭成“聯盟”了，他們果真在戴帽之後，開始了他們患難與共的友誼。
章羅兩人個性不同，對於民主體制看法也大不相 同，章伯鈞以爲要將集權改爲分權，羅隆基則以爲民主體制應摹仿西方體制三權分立，但兩人都相信不論二分、三分，總之不能集權。一輩子的愛國民主運動遭到扭曲，兩人都不服氣，期盼著摘帽子，直到他倆雙雙上了大英百科全書。最新的大英百科全書對中國的反右運動解釋為：“章伯鈞、羅隆基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制度下，要求實行民主政治。”對這樣的結論兩人都是滿意的；能被歷史記上一筆，兩人都是雀躍的。章伯鈞以爲這全要感謝老毛，要不是他搞反右，”我們始終不過是個内閣部長或黨部負責人罷了。”
《往事並不如煙》這本書吸引我的地方有如下幾點：
1) 十足的貴族氣：此書在大陸出版的書名就是《最後的貴族》，雖然沿用了康同璧母女一篇的篇名，但對“貴族”二字的定義及描寫，相信本就是此書的重點之一。康同璧母女自不待言，晚年蕭條的張伯駒，雖坐外孫的單車代步，一介清貧，但孤傲之氣比之當年一擲千金之勢，似乎絲毫不減；此外，羊圈中的書生儲安平，貧病交迫的聶紺弩，風流一生也孤獨一生的羅隆基，乃至於不以榮辱待己，不以成敗論人的章伯鈞夫婦，都在人生困頓中仍然保存了真性情，汎發著共產黨既恨又怕的、十足的貴族大氣。相對地，史良的洗臉毛巾不能發硬，要吃小罐雞湯，在火車上睡個午覺如此大費周章，(見p.57）,生活奢華、排場、氣派，雖是部長之尊，比起來卻是十分小家子氣。
2) 内容豐富精彩：最黑暗的時代，有最黑暗的政治迫害：老毛的“誘之言，陷之罪”及古今中外絕無僅有的文化大革命：最黑暗的時代，有最黑暗的人性：朋友的背叛，婚姻的出軌，愛情的變奏，黨派的詆毀、中傷、勾心鬥角。然而，也正是最黑暗的時代，這些高知識分子才更可在最黑暗中發出他們最大的光亮。書中每一個人物都是一個傳奇，六個傳奇濃縮在小小一本書中，它的張力、深度、純度都大有可觀。
3) 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是由六篇絕佳散文組合而成。雖然記述的多是一些迫害，苦難，雖然文字渲染出作者的深情，淒苦，屈辱，但舉重若輕，文字洗練從容、是幽默、成熟、通達的，有時冷如刀，有時熱如火，雖然書中免不了引用了許多政治語言，它的故事性仍使讀者蕩氣廻腸，是一本絕佳的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