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滴血

幻滅，在此刻

如星之直直墜落

– 09、01、2008

李芸芸

今夏的達拉斯真是熱鬧滾滾﹐北德州文友社的【文學座談會】﹐繼八月中旬由王國元、聞慧韻夫婦穿針引線請來李家同博士之後﹐再次強棒出擊﹐由劉申白、郭仲琦夫婦出面﹐請到散文大家張曉風女士﹐於九月一日中午在李察遜華人活動中心大堂﹐舉辦了一場【張曉風女士文學座談會】﹐題目是《我詩也是詩——從拾得和尚的詩觀談起》 。雖然當日是勞工節長週末﹐許多人出了城﹐也仍然有許多人特別為聆聽她的演講、瞻仰她的丰采而留下來﹐聽眾近百人。

文字工作逾四十年，張曉風作品的量和質都相當可觀﹐包括：散文二十六部、小說 二部、七個劇本，還有兒童文學《祖母的寶盒》等。二十四歲出版《地毯的那一端》，二十六歲這年，得到中山文藝獎。同時她以「可叵」、「桑科」等筆名寫的辛 辣犀利雜文，善意的關懷、帶淚的幽默，是一個另類的曉風。

張曉風的名字總令人聯想起散文﹐何以棄散文而就詩呢﹖相信這是許多文友在演講之前心中的疑問。

生病之後對生命的思考﹐是很多人的經驗﹐得到的結論卻會因個人的背景而會有所不同。六十六歲的張曉風在經過大腸癌的診斷與治療二十個月之後﹐隻身來到萬里之外的達拉斯與北德州文友社的文友們分享她的心得。

她說生命不能無 限續杯﹐所以儘管是「有限一杯」﹐每個人都要在自己有限的資源之下﹐創造最豐富的人生。中外的例子比比皆是﹐譬如國畫大師張大千晚年因視力衰退而改走潑墨 畫法﹐延續並光大了他的藝術生命﹔平劇演員麒麟童在倒嗓之後﹐唱《蕭何月下追韓信》﹐段子如「山又高這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遙遠，我忍饑挨餓來尋將軍。 … 」在他蒼涼﹐沙啞嗓音的詮釋下﹐演出更具說服力。其他如蘇聯體操選手侯克娜因身材過高﹐而成就了體操加入優美舞姿的新頁﹔螞蟻專家衛爾遜以其有限的視力﹐專注於螞蟻的研究﹐而終成一家。她殷殷期勉大家珍惜自己所擁有。

短髮﹐白皙的皮膚﹐一襲樸素的洋裝﹐張曉風說﹕「即使是生命最枯竭﹐不堪的時候﹐上帝也會為你開一扇窗子」雖然對散文情有獨鍾﹐病後的她﹐體力已不堪散文寫作的負荷﹐於是她致力於詩的創作﹐並分享了她的詩作數篇。

「我詩也是詩﹐有人喚作偈﹐詩偈總一般﹐讀時須仔細。」唐朝拾得和尚與寒山、豐干齊名﹐他們的文字﹐ 簡潔樸實﹐充滿禪機﹐同時﹐融會了深奧的佛理玄學。這些年﹐日本與歐洲相當推崇他們的作品﹐並成為研究東方精神文明的主要對象。因此，張曉風以為即使是人生的瑣碎﹐即使是簡單的文字，只要加上人生哲理﹐全能入詩﹐入文。

究竟是那個糊塗的傢伙點著了一把青焰

把你燉在那裡

卻又忘了為你關上火呢？

在《是那個糊塗的傢伙》一詩中﹐為寫一首長僅三行的詩﹐卻將壺燒乾了﹐這首詩雖是一位詩人兼家庭主婦的自我解嘲﹐但「一詩千改始心安」﹐「吟妥一個字，撚斷數根鬚」，詩人廢寢忘食的熱情、詩作的艱難皆溢於言表。

順便沾些暈染成綠煙翠霧的芥末

且順便當眾公然流淚

《順便當眾公然流淚》在日本料理店敘景﹐並感嘆人生傷心事很多，卻苦於不能放情大哭。

《苦等甜點》甜點為什麼必須苦等，苦等的結果最後會是什麼？這是個說也說不清的人生疑題。

《「總之，我不能對他下毒手！」》因藝人倪敏然自殺，她為勸世而寫。

《如果你幫我把一個小孩推進大水缸——詠都會兒童》，感嘆現今都會的兒童過於依賴，一切都要求別人替他先做好。

《寂寞–人–花–看–之迴文》中國詩句適於迴文安排，詩人鄭愁予寫了一首詩：「寂寞的人坐著看花」，張曉風特為戲作迴文一首以應。

小小的結兒則化成水果上方欲拒還迎的收口

擘開皮，裡面擁擠著瑩亮的子粒，粒粒甜如蜜

並且隔成一房房，各蒙著半透明的薄膜

《寶石包袱》描述石榴的美麗。

為展示詩的多樣 與多元風貌，張曉風謹慎地選擇她詩作的選樣﹐她的文藻向來精美﹐如同她的散文般﹐這些詩作不論描人、繪景，或敘情、述事，都能得心應手﹐這其中有社會新聞 ﹐有廚房中的事﹐「她不敢輕忽小感情，也能掌握大情懷。她寫小事理，入細入微，她也意圖探索和尋覓宇宙間的大道理。」 同時她展示詩的音韻﹐朗誦每一首詩﹐甚至連rap的音韻都大膽嘗試﹐讓文友們真正見識到一代文藝大師毫無躊躇的創作熱情。（刊於達拉斯新聞文友社專欄9/7/07）

「舞照跳，馬照跑，股票照炒」，對愛跳舞、跑馬、炒股票的香港人來說，中共當年為了安定人心而提出這個一國兩治的口號，不論政治意 圖為何，在心理學上的確是搔著癢處，非常打動人心的。生活的意義不就是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嗎？有些人打麻將上癮，有些人嗑藥上癮，還有些人減肥上癮，有 些人運動上癮，有些政客選舉上癮，還有些人吹牛上癮……「上癮」，聽起來似乎是個負面的辭句，那些癮頭果真全是病態嗎？我不能解釋他人那些個光怪陸離的上 癮現象，但是，我卻知道我自己為什麼多年如一日耽迷於土風舞。

十二年來，每到星期六下午，我在達拉斯華人活動中心跳土風舞。不記得我做任何事有這樣的熱情、恆心、毅力。沒有升遷，沒有全勤獎金，沒有考績，但是不論颳風、下雨、天晴、天陰，我沒有病假，沒有事假，只要人在達拉斯，我絕不缺席。

記 得第一次踏進土風舞社，動機只是單純地在找一個能夠鍛鍊身體的運動。去了幾次之後，我就深深地感受到土風舞確實是融合了美好音樂的運動，我只是不曾料到與 土風舞結緣十二年來，在運動肌肉之外，它竟也牽動了我每一根感動的情緒。有人形容土風舞是盛開的百花，真是再恰當不過了。的確，每一支土風舞都有它獨特的 美麗，你不用費神去研究它們的淵源，不用替它們分門別類，只要欣賞，只要讚嘆、只要投入！

十二年來，已不記得跳了多少支舞，千姿百態，怎能 盡數？有些土風舞如波蘭的「藍色尋夢舞」，以其獨特的馬珠兒步，舉踵、轉圈為特色，兩手握拳插腰，舞步溫柔婉約，全舞平滑流利如清泉之潺潺流動；再如另外 一支波蘭的「勇士舞」，全舞以快速側滑，擊踵，重跳的舞步貫穿，舞步高傲尊嚴，氣勢磅磚有如狂瀉的瀑布；又如羅馬尼亞的「母子情」，踏點，輕搖，來來回回 的碎步，表現出母親不盡的叮嚀，全舞緩慢，步履沈重如載不動千古文化的傳承；另外「土耳其之吻」，手腳輕巧跳躍，巧手飛處，更送上幾朵浪漫俏皮的飛吻，律 動活潑新潮，正是現代詩人即興的詩篇。

土風舞社雖只是一間樸實無華的小小廳堂，可是一旦音樂響起，在土風舞的音樂情境，舞蹈的韻律，曼妙的 聯想之下，它有時是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農莊，有時是維也納森林，有時是江南村落，有時是阿里山上，有時是夏威夷的海邊；它時而是青山，時而是綠水，當我們跳 著「戈蘭高地」兩手前後相連，腳下踩著駱駝步，頓時間，我們就變成了駝鈴大隊，緩慢地行走在黃沙滾滾的大戈壁沙漠之中。

更熱鬧的是在慶典的 時候，大家穿著各國的土風舞服裝出場：有穿著鵝黃色緞子的沙龍褲，輕紗蒙面，露出一雙慧黠的大眼，一圈小蠻腰，是一個活脫脫的阿拉伯絕色女子；另外一邊， 纏頭巾、戴面罩，黑色的燈籠褲，桃紅色的背心，手臂上赫然纏者一圈吐著紅信的金蛇，又是一個活蹦亂跳的阿里巴巴大盜；髮鬢別一朵紅花，身著五色斑斕的大圓 裙的是一個熱情的墨西哥女孩；那一廂，跳著竹竿舞的是穿著蓬蓬袖的菲律賓女孩；還有穿著皮靴，綁著頭巾，身穿圍裙的北歐少女及戴著斗笠，扛著鋤頭的中國老 農。爭奇鬥艷，美不勝收，小小的華人土風舞社，儼然已變成一個世界文化展示的櫥窗，更替我鐘擺般灰沉沉的單調生活抹上了亮麗的色彩。

我由衷 喜愛土風舞的音樂，音響中放出的音樂真是支支動聽，而其中的樂器有小提琴、喇叭、橫笛、鋼琴、手風琴、豎笛、風笛無所不包；華人社員經過多年傳統禮教的束 縛，此時也可以暫時放下拘謹的身段，以赤子之心，隨音樂翩然起舞，或抒情，或奔放，與歌聲唱和，在節奏之間吆喝。最有趣的是，平日有些人看起來溫文儒雅、 敦敦實實，激情時，竟也出人意表會石破天驚地騰空一躍，兩個快速的剪刀步，配上一聲長嘯，再合節合拍地落地……這種臨場的即興演出，非常具有感染力，於是 此起彼落的創意演出，將大家的情緒帶到最高點，氣氛非常熱烈。而一下午五十餘支土風舞跳下來，兩腳發痠，卻甘之如飴；即使外面是天寒地凍，我們也跳得熱情 洋溢，欲罷不能。我喜歡浪漫的華爾茲，熱情的森巴，歡樂的團體舞，簡潔有力的行列舞，我更喜歡優美燦爛、富有異國風情的各民族傳統民俗舞。我盡情地享受每 一分鐘，在多采多姿的旋律中，用肢體舞出對音樂的詮釋，對不同文化的嚮往，對心境的紓放。

跳土風舞之前，我本來患有風濕性關節炎多年，每當 天氣變化的時候，膝關節疼痛腫脹，連走路都困難，如今疼痛遠颺，不藥而癒；平日生活中有些小感冒，咳嗽，頭痛之類的，只要一個下午手舞足蹈跳下來，這些小 毛病全都煙消霧散。最為重要的是，土風舞改變了我對生活的態度。十二年浸淫其中，使我深深體會到土風舞之美來自舞者對細節的講究，一舉手，一投足，甚至一 個眼神，一個擺頭，都要中規中矩，從容不迫。在工作中，同樣嚴謹、認真、從容的態度使我更自信，更得心應手；在家庭生活中，我學到生活情趣的重要，也更懂 得尊重外子及孩子們的興趣。生活中有了土風舞，日子更充實，更緊湊，在許多年失了根的僑居生活裏，這才像生了根，有了重心。土風舞使我健康，使我美麗，使 我快樂，使我年輕。

十二年倏忽即過，連么兒都已長大，快要去讀大學了，空巢期轉眼即到，也許我應該查一查電話簿，再找個新的土風舞社，一個星期多跳幾次，再舞出一個更璀璨的十二年，再跳個過癮！（轉載自世副3/12/04）圖／徐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