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夢回鄉關
李芸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首賀之章的「回鄉偶書」是 從小就能朗朗上口的,但詩中蒼涼的溫柔,卻是在我二十年旅美生涯日積月累中逐漸潛沉於我的心頭。二十年來,我回台兩次,兩次都 在睽隔十年之後,兩次都是行色匆匆。每隔十年回台一次如強心針一劑,使我可以在返美之後繼續面對我工作及家庭的雙重挑戰。另一個十年之後,當我不再為五斗 米折腰時,當我還清兒女債時,當我生活步調突然轉緩時,當我一腳邁入銀髮族的剎那,我要何去何從?對我來說答案是清清楚楚的。
是的,落葉歸根!但是—-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究竟那兒才是我的家呢?從小先父就總是提醒我們,在大陸有一處我們從未涉足的地方是我的家,那是我無暇理會也無由思念的家。直到那一天電話通了,電話的彼 端傳來與先父一模一樣的鄉音,也傳來了阻隔四十年的親情及相連的血脈,「在山的那一邊」的家在一剎那間有了具體的意義。再說台灣台中,那不僅是我生長的地 方,也是外子生長的地方。我們生於斯、長於斯、戀愛於斯,…直到我們雙雙赴美,那是我們臍帶相連,永遠無法割捨的家。而美國,我們一直以「異鄉」稱呼它, 倏忽已是二十餘年。余秋雨的「山居筆記」中有這樣一段文字:「從一個沒有自己家的家鄉,到一個有自己家的異鄉,離別家鄉恰恰是為了回家」真是最好的寫照。 二十年來,成家、立業於此,在這裡處處可見我們血淚斑斑的移民軌跡,時時是子女成長的記憶。這裡是子女的家鄉,而我們又怎麼忍心稱之為「異鄉」呢?如此說 來,我不是有三個家鄉嗎?看來連落葉歸根這樣簡單的命題,都不再是容易打理的。
所以,退休之後的生活規劃,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在三個家鄉之間周遊。中國的山川壯麗,美國的物產豐饒,台灣的四季如春,都不再是夢中驚艷,而是行行止止,遠山為牆,白雲為蓋,沒有激情、沒有告別,只有細細體會各處文化的無限與多元,只有細細品嚐離鄉數十年悲涼的人生況味。
銀髮生活不是消極的退隱,而是積極的再生、積極的學習;做一個精神的貴族。活到老、學到老,走那到、學到那。在行行止止中,就近選些課,舉凡語言、文學、美術、音樂…等,都是我熱愛而無暇鑽研的,退休後退而不休,再次豐富自己的生命,使自己的人生更上層樓。
退休後的生活,不再侷限於兒女的世界中。健康上、經濟上自信不用依賴子女,也自信子女已有十分自立的準備,不再為子女牽腸掛肚,不再為子女作馬牛,也不再汲汲營營為子女積聚錢財。退休後的生活重心在老伴,青春作伴好還鄉,作一對快樂的銀髮族。
銀髮生活不是單向的資源取用,而是雙向的回饋,捐錢輸財、造福鄉里是起碼的回饋,做義工–用自己的生命去回饋自己的家鄉才是對自己生命最大的肯定;以平 生 所學,完全無私的教育下一代,薪火相傳,才是對自己生命最大的禮讚。忙碌的、回饋的銀髮生活,是使自己生命發光發熱的最後契機。
夢回鄉關,「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浮雲、流水,十年轉眼就過。銀髮生活不是夢,在未來十年的努力下,在退休之後,讓它實現,我殷殷地企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