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April, 2008

張元和女士與我昆曲結緣

甘秀霞

張元和女士(中)、陳好演唐明皇(左)、甘秀霞演楊貴妃(右)1970年攝于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校園
 
(一)引言
 
 
三十六年前筆者在臺灣師範大學畢業後回香港教書,不久就收到張元和老師來信托我買中藥材,那時候才曉得老師人已在美國。有一位同學的父親做中藥批發生意,立刻買了寄去,可是,一直得不到回音。當時,我心想老師會不會有意外?記不得隔了多久,看到香港的一份刊物《亞洲周刊》的封面介紹老師在昆曲界的成就,閱後心血沸騰,然而,當時我仍然沒想到她老人家還在世。真恨自己,爲什麽那時候自己的好奇心沒現在濃烈,就如在數年前的達拉斯書展看到大學《詩選》課
汪中老師出版《新譯宋詞三百首》, 通過三民書局的傳信再與汪老師聯係至今?
 
在《合肥四姊妹》一書出版前,筆者刊載在《達拉斯新聞》拙作已經提過張元和女士三次。那是在二零零一年二月十六日《詩與曲》、二零零二年二月二十二日《昆曲—百戲之祖》與在二零零四年四月二日《我是戲曲迷》等。今天,筆者不準備為《合肥四姊妹》一書作讀後感,只想把大姐張元和女士的一段小史為各位報導一下,好把金安平筆下的元和女士輪廓再描深一點。
 
一九六六年筆者從香港嶺英中學畢業後被校方保送至臺灣臺北師範大學唸國文系。大二上詩選課因不懂分平仄被汪中老師送我一個鴨蛋,從此成了汪老師府上常客:向老師借書,老師訓練我點書和師母請客等等理由而在汪老師家出出進進。也因爲耳濡目染,筆者對作詩填詞漸有進步。
 
《曲選》是師大國文系必修課,課本用師大教授汪經昌的《曲學例釋》,教我班的是汪經昌教授得意弟子金夢華女士,年輕又漂亮。記得第一堂課的時候,上課鈴聲剛響過,一位肩上掛了背囊的女子走到老師的椅子那裏坐下,級長沈謙走到她身旁說:“老師快來了,還不坐回你的位置?”。她笑笑說:“是嗎?”,然後慢條斯理的從背囊把那本《曲學例釋》拿出來,並自我介紹說她就是金夢華,全班頓時起一陣騷動,不必說,最尷尬的當然是沈謙。這個場景我每次想起來就忍不住大笑。
 
筆者母親是個粵劇戲迷,可是她不喜歡一個人到電影院或劇院,每次看戲我們兄弟姐妹與她一道去,年復年的不斷熏陶,我們也成了小戲迷。筆者青少年時代不僅對粵劇深感興趣,對京戲與越劇也極度欣賞。別懷疑筆者廣東人聽外省語的能力,。因爲中學時代的同學都不喜歡看這些老劇種,母親也因爲聽不懂而不常與我一道觀看半懂總有的。那時候,筆者對於各個劇種的戲劇内容人物唱做簡直到了迷的境界,逢戲必看,常是我一個人坐在戲院觀賞,沒有伴。那時候香港民風還算純樸,治安良好,母親也很放心。筆者就是這樣與戲劇為伍一直到長大,而大學上《曲選》課時唸得特別專心,也頗有期待。可是,大學老師教的是傳統學院派的曲學,是屬於文學性文字的曲學,沒有教我們唱。如關漢卿的《沉醉東風》“伴夜月銀箏鳳閑,暖東風繡被鴛慳。信沉了魚,書絕了雁。盼雕鞍萬水千山。本利對相思若不還,衹告與那能索債愁眉淚眼。”,又如馬致遠的《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我們只是欣賞曲子的詞藻,而不是學習有聲有色有動作的戲曲。因此,在課堂上除了欣賞曲家的或典雅或豪放通俗的詞藻曲風外,仍然不能滿足我對學習曲學的期待。
 
(二)昆曲啓蒙老師

          張元和女士示範


 
好是我香港的中學同學,升大學到師大來同系同班,連住宿舍也同一個房間,選修的課也一樣,天天出雙入對,羨刹旁人。一天下課,在校園看到昆曲社海報招收新會員。這個劇種從未接觸過,到底是啥來著?我倆遂立刻報名,想看個究竟。
 
第一堂課上完方體會到曲高確實是和寡,原來這個昆曲社連我與好才有五個人,而老師就有四位:吹笛子的夏煥新老師,打板子的郁元英老師,指導花旦唱功的焦承允老師和指導身段臺步的張元和老師。在這情況下,想濫竽充數是完全沒有可能的。每次跟著這四位昆曲老師上課,就有一股熱流在心裏滾動,我覺得昆曲這個劇種一定要傳下去。雖然不至於昆曲的傳承捨我其誰,而在這兩年内多學幾個昆劇帶回香港是我參加昆曲社最大的心願。
 
 
(三)昆曲演出,夢圓。

師大禮堂演出崑曲-《小宴》

     作者演楊貴妃劇照

    《小宴》劇照

  貴妃醉酒
 
上了大四,準備畢業,功課頗爲緊張,時間雖然不夠用,我與好仍然按時出席昆曲排練;我與好,群,沈謙,雄祥等人仍然是汪中老師府上常客與食客。在酒酣耳熱時老師就叫我與好唱昆曲助慶。其實那時候我們只學了《遊園》與《小宴》兩齣戲,可大家都很捧場,表示越聽越有韻味。有時候學弟史庭輝(工二胡)也替我們
笛子伴奏。由於汪師母在師大學生課外活動組工作,覺得我們昆曲社可以向校方申請經費演出,達到學習與實踐的心願。結果校方批准了,不用説,我們的排練也開始更加認真。由於學員寥寥幾人,老師決定只出三個戲:《小宴》,《學堂》與《遊園》。昆曲《小宴》内容是說秋夜良宵,唐明皇命高力士在花園中安排小宴與楊貴妃同去逰賞。席間,唐明皇命貴妃歌唱清平詞助興直飲至貴妃醉方止。好與我演《小宴》,好高大演唐明皇,我演楊貴妃,高力士一角由同班同學蔡雄祥擔任演出。有同學報名做跑龍套如劉影強等人。《學堂》與《遊園》連戲,王秀孫演南安太守杜寶女兒麗娘(雷涵琳演)老師陳最良,黃春燕演婢春香伴讀在學堂百般嬉戲。次日,在衙署後花園遊玩,百花競放,飽覽之餘,興盡始歸。老師的朋友票友張平堂與李景嵐演出《花蕩》,内容是三國蜀將張飛奉令率兵在蘆花蕩等周瑜來,擒之下馬,瑜氣惱身亡。至於前臺後臺幫忙同學不能盡錄。
 
永遠記得一九七零年六月三日那天晚上我們在師大大禮堂首次演出昆劇,電臺也有轉播。汪老師領著夜間部學生來觀賞算是上課。嶺英培英校友也來捧場。禮堂坐滿。最緊張的是我們那四位老師,而其中又以張老師焦老師最為忙碌,前後臺奔走,我們裝化好又仔細的審視一番。那天晚上的演出算是中規中距,不負老師們的期望,更圓了我穿古裝演戲的夢。

 作者演楊貴妃劇照
 
(四)元和老師亦師亦友
 
記憶中,昆曲排練總在夏老師與焦老師家裏。至於元和老師住在那裏我們不知道,從來也沒有人問過她,她是自來自去。每次排練元和老師風雨不改準時出席,她那弱小的身子,永遠穿著灰黑色的衣服。元和老師從不提她的過去。
 
元和老師認真嚴格,一個動作反復做多次。昆劇《小宴》唐明皇掛長鬍鬚,爲了要讓好的手習慣捋鬍鬚,在排練時好要把鬍鬚掛上,我見了她那副模樣就忍不住笑。《小宴》有一段唱詞明皇貴妃先合唱曲牌《泣顏回》“攜手向花間,暫把幽懷同散,涼生亭下風荷水翩翻。”,然後貴妃接著獨唱“愛桐陰靜悄碧沉沉。”。然後兩人合唱“並繞回廊看,戀香巢秋燕依人。”。再後貴妃唱“睡銀塘鴛鴦蘸眼。”。這一段戲在昆劇裏面是非常有名的,元和老師年輕時候學唱這段戲為坐唱,但是在教我的時候改為出座身段。她要明皇貴妃手拿扇子,二人面對面外面的手拿扇子相對著,從舞臺的最裏面一直慢步走向前臺中間,然後才開始唱,生旦二人邊唱邊舞,在舞臺中央繞圈,畫面美妙非常,她覺得如此演來較爲靈活,觀衆會喜愛。現每逢有介紹昆劇《小宴》劇照,一定有這一場的照片,旦拿著扇子蹲下看池塘荷花,生站在旦的後面也作欣賞狀。可是,每次排練與好面對面的時候,看到那把黑長鬍鬚她嘴巴上下顫動,就忍不住笑,而那把鬍鬚也弄得她臉癢癢的,最後兩人就乾脆推開對方,抱著肚子狂笑起來。元和老師看見我們笑得那麽燦爛自己也笑起來了。她的聲音總是那麽柔細,説話笑聲也一樣。
 
大四下學期,元和老師送我一張她與志成先生的結婚照,照片後面有她親筆寫上“秀霞同學存念:民國二十八年元和與志成在滬結婚照。下款是寫著五十九年持贈於臺北。”字樣。民國二十八年就是一九三九年,老師送我結婚照時是一九七零年我師大畢業那一年。當時,老師把三十一年前她與志成先生的結婚照沖洗送我,我的感覺是受寵若驚,照片中溫文爾雅的元和老師旁邊站著英俊軒昂的志成先生真的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最近翻查資料才知道元和老師的丈夫顧傳玠先生一九六五年去世,那就是說我跟元和老師學昆曲之時顧先生去世才三年。在臺灣我們幾個社友沒有一個人知道元和老師的家世歷史,當然也不知道昆曲大師顧傳玠先生(到臺灣後改為志成)就是她的丈夫。那時候元和老師送我婚照也許有所期待,想與我交個忘年知心朋友。假如,那時候我能進一步去了解元和老師的身世,多與她接觸聊聊,也許會減輕元和老師的喪夫憂傷。
 
(五)昆劇曲譜


 
昆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為口頭遺產和非物質遺產予以保護是在二零零一年五月。我學習昆曲是在一九六八年,那時師大昆曲社才剛成立不久。昆曲社的老師與學員都是喜歡昆曲這個劇種才走在一起的,絕對沒有其他目的。當時我們參考的《小宴》昆曲音樂帶是昆曲大師俞振飛及其夫人黃曼耘的錄音,用的昆劇曲本是焦承允老師的手抄影印本。焦老師出書是在我畢業後回到香港的事。我是一九七七年去加拿大。不記得是那一年,家裏來信說有人從臺灣寄來書籍一包,那時我與外子正在美加為生活兩邊奔走,後來才知道包裹裏面的是《炎薌曲譜》一本(1971出版,焦承允編輯),《壬子曲譜》一本(1971年出版,焦承允編輯)與張元和著作的《昆曲身段試譜》(1972年出版)兩本。這幾本曲譜隨著我東奔西跑直到如今保存完好。
 
蓬瀛曲集是當時臺灣唯一的昆曲社,我曾跟隨焦老師去過一次,在座年長者居多,焦老師還對我說那天林語堂也在場。“臺灣孤懸海中,向少知昆曲者。自徐氏伉儷來臺,倡導不遺餘力。、、、、維坊間苦乏曲譜可購,教學不無困難。、、、就目下徐氏日常傳授之生旦諸劇,選其中十齣,手繕成譜。、、、”。(《炎薌曲譜》焦承允序。炎薌指徐炎之張善薌夫婦)。《壬子曲譜》與《昆曲身段試譜》二書的題字人爲張充和女士。張充和女士乃元和老師之妹,現在美國並擔任海外昆曲社顧問。
 
焦承允老師為《昆曲身段試譜》作序文提到,昆曲歌唱與表演並重,教師心傳口授並無教本。唱詞方面偶爾遺忘尚有曲譜或腳本可憑,唯表演姿態動作方位如何,疾徐進止,初由教師面授,無書本記載,全賴強記體會,因此昆曲學習起來十分困難。臺灣光復前,一般人不知昆曲爲何物。光復後,經大陸來台之曲家提倡才逐漸有人研習,但多限於歌唱,能演者甚少,因師資缺乏之故。昆曲表演較平劇嚴謹,舉手投足有一定準繩。在台能教昆曲生旦戲者除張善薌夫人外僅顧張元和夫人一人。並提到元和老師出合肥名門,常居姑蘇。經其尊人延師拍曲習身段,課餘與姐妹合演爲樂。後與昆曲界大師顧志成結合藝益進。焦老師與元和老師在蓬瀛曲集認識,對元和老師造詣心折。彼好昆曲能唱不能演,師範大學同學從彼習曲者,彼請元和老師為排身段演出,效果甚佳。由於元和老師一九七零年移居國外,未能在台教學,彼力請其將昆曲表演身段筆之於書,著為身段譜,以唱詞賓白為經,逐一説明其時之動作情態,更附以角色行動位置圖,此乃研習昆曲之空前創作。而元和老師在其書前言也提到改小宴泣顏回一段坐唱為出座演出;。並感謝焦老師為其手謄寫全書付印。並說其妹充和在病中為其閲覽,彼言因套版費事,建議舞臺動向圖中人物符號用一色,而以綫條區別實屬旁觀者清。
 
聞元和老師曾送給蘇州中國昆曲博物館一本昆曲身段譜,該書並錄有元和老師示範《遊園》杜麗娘身段攝影三十多張。看來,筆者要再來一次華東逰。
(2006714日刊載于德州《達拉斯新聞》。此文資料曾在世界周刊2007年2月25日-3月3日1197期登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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