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徐志摩和林徽因

甘智岡

去年兩次講徐志摩,有機會和各位同好討論受益良多。有些觀點因時間不允許,無法長篇討論,也有些新的觀點從討論中衍生出來,無法不寫下來就教各位文友。

一, 林徽因和賈探春

有人要問:為什麼拿林徽因和賈探春來比?答案很簡單,她們都是姨太太生的。而她們的母親都是忿忿不平的姨太太,母親們因處境的不平影響到她們的心理不平,進一步影響到女兒心理發展,然而林徽因和賈探春卻都是強者,她們都是比母親高明很多的女人,最後她們都贏了,這不能說不是一大成就。

在舊社會裡,男人可以討小老婆,生的小孩的地位要比親生媽媽還高。尤其媽媽出身寒微 (譬如婢女變成妾)那更不用說了。紅樓夢描寫得很透徹,譬如探春的媽媽趙姨娘本來只是一個丫嬛,她的同母弟弟賈環,雖然他的媽媽出身寒微可是他也是一個主子,像他的哥哥寶玉一樣,身邊有小廝書童加一個年紀大的佣人跟班。這個佣人跟班竟然是他的親舅舅: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有一天這位親舅舅死了,按賈府的規矩,僕人死了主人要發恤金,剛好管事的鳳姐生病,管事的職務就由探春和她的寡嫂李紈暫代。探春堅持按規矩發二十兩銀子,趙姨娘聽到了就受不了來哭鬧,尤其難堪的是她比寶玉屋裡的襲人還不如,因為去世不久的襲人的母親都拿到了四十兩的恤金。趙姨娘哭鬧著:「…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份?…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長翎毛兒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走了。」探春當場氣的臉白氣噎,鳴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她反駁:「誰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檢點了!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既這麼說,每日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探春和賈環都是賈政的兒女,大房王夫人是他們名份上的母親,趙姨娘不過是賈政生兒生女的工具罷了。在這種不平等的社會結構,最原始的母女親情遭受到極度的扭曲,她心理上的傷害必然影響到她的行為,她既然是小姐,小姐的地位決不允許受到質疑和挑戰,她要在她的舞台上做出完美的演出。她能做的不過是知禮守法,她自已就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個表現的機會,她那能徇私呢?所以她說:「…如今因看重我讒叫我管家務…倘若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讒正經沒臉呢!…」。
又一回大觀園裡搜園時王善保家的開玩笑地掀了一下探春的衣襟,「連姑娘的身上我都都搜過了…」,當場挨了探春一記耳光:「妳打量我是和妳們姑娘(指迎春)那麼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果然她比其他兩個姐妹:迎春和惜春都強,她在大觀園偶爾有一次機會,她就把握了興利除弊,狠狠地做出一點成績。很可惜她不是賈府的長期掌權的人,說不定賈府可以免遭抄家之禍。她和賈元春一樣都做了王妃,並不是說做王妃就比較有出息,比較起來她是大觀園裡遭遇最好的女孩子。
林徽因的母親當然和趙姨娘不同,林長民雖做過一次司法總長,但算是一個民國失意政客,決算不上是豪門巨紳。雖然如此,也討了三房妻妾。林母何雪瑗是商人的女兒,嫁給林長民做二姨太。何姨娘生了林徽因和另外一子一女,可惜另外二個兒女早夭。林徽因是掌上明珠,〝林長民唯一的知已〞(〝傷雙栝老人〞徐志摩)。何姨娘是一位沒有受過教育、不識字的舊式婦女,又因為出自有錢的商人家庭,不善女工和持家,因而既得不到丈夫,也得不到婆婆的歡心。雖然美麗、聰穎的女兒徽因得到全家的珍愛,但她本人的處境並未因此改善。林長民不久從福州老家又取了一房夫人程桂林(林徽因稱她為二娘),這位二娘替林長民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在北京家中,這位二娘帶了兒子女兒佔住了整個屋子,受冷遇的何姨娘帶了林徽因住在後面的小院子裡,實際上過著與丈夫分居的孤單生活,何姨娘心理十分不平衡可想而知,林徽因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家庭矛盾之中,一夜復一夜聽了母親哭泣加上苦苦地咒罵二娘,常常使她感到困惑和悲傷。許多年以後,林徽因寫信給費正清(John Fairbank)夫人 費慰梅的信中還談到她母親因一位異母弟來住,所引發心理上不平衡的火山爆發:「…三天來我母親簡直把我逼進了人間地獄,我不是危言聳聽….我精疲力竭,到臨上床時還想著,真恨不得去死,或壓根兒沒有生在這樣的家庭….但年幼時的那些傷害,對我是永久性的….。」
『童年的境遇對母親後來的性格是有影響的。她愛父親,卻恨他對自己母親的無情;她愛母親,卻又恨她不爭氣;她以長姊的真摯的感情,愛著幾個異母的弟妹,然而,那個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際關係卻在精神上深深地傷害過她。可能是由於這一切,她後來的一生中很少表現出三從四德式的溫順,卻不斷地在追求人格上的獨立和自由。』(〝倏忽人間四月天〞梁從誡一九八五年)更重要的是她對婚姻可能發生的後果考慮得比別人更理智,如果她取代張幼儀而成為徐志摩太太她就可能是一個夜夜被張幼儀咀咒的對象,就像她自已的母親夜夜咀咒父親所寵的二娘一樣,這是她決對不能忍受的。另外她考慮的是爹媽和家族的榮譽:〝我的教育是舊的,我變不出什麼新的人來,我只要對得起人——爹娘、丈夫(一個愛我的人待我極好的人)、兒子、家族等等。…但是他如果活著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實上太不可能。也許那就是我不夠愛他的緣故,也就是我愛我現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確證,志摩也承認過這話。…〞(林徽因致胡適函,1931)

林徽因比探春幸運,因為時代的不同,她可以像男人一樣出去闖一番天地,可以和未婚夫一起留學美國,一起獻身建築業,不必被關在大觀園只能作守法知禮的小姐。同時林徽因有父愛,可以想像探春決不可能從賈政那兒得到什麼父愛的。但是她們同樣受到親情關係扭曲所受到的傷害。但表現出的行為也不一樣。〝才自清明志自高〞(紅樓夢第五回關於探春的讖詩)在林徽因身上也用得上。

二, 徐志摩有沒有同性戀的傾向?

徐志摩在一九二O年遊學英倫時和大他十一歲的林長民結了忘年交,那時陪父親留英的林徽因要叫徐志摩為叔叔。但是兩個大人居然玩起有同性戀嫌疑的文字遊戲。林長民扮一個己婚男士,而徐志摩則扮做己婚女子,兩個男子互通情書。不過這一個孤証無法証明徐志摩有同性戀的傾向!尤其是這場文字遊戲玩了一半,徐志摩已愛上了對方的女兒林徽因了。

另外費慰梅的書裡有一段記載,是出自梁家一位女性親戚在一九三一年對於徐志摩的一個印象:「他的出現很戲劇化,穿了件錦緞長袍,脖子上圍了條細緻的英國羊毛圍巾。一付怪誕的組合!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瞧。他的外表多少有幾分女性氣質….」。這種女性氣質又是一個孤証。不過兩個孤証加在一起,就有點啟人疑竇。我沒有學過心理學,不知如何〝洞悉〞徐志摩有沒有同性戀的傾向。

三, 林徽因的成就
林徽因作了很多詩,她的詩有形象美,這和她的美術建築專才有關。她的專業不是文學,她的一生奉獻給了建築,她在英國時立志要學建築,回國後影響了她的未婚夫梁思成學建築。他們一起赴美唸建築,諷刺的是賓州大學建築系不收女生,林徽因只能唸美術和舞台設計。這不能不佩服林徽因的高瞻遠囑,她就知道女孩子在那個時代要念建築,會有一段崎嶇難行的路要走,婚姻和事業一定要綁在一起,她這個建築夢才圓得了。對不起,詩和徐志摩排不到那麼前面。
談到了林徽因的藝術設計,二十年代末期,時任東北大學建築系副教授的林徽因参加了由張學良出資發起的徵集東北大學校徽圖案大獎賽,林徽因設計的“白山黑水”圖案一舉奪魁,拿下最高獎金。在五十年代,她和她的清華團隊,贏得了國徽和人民英雄碑的圖案設計。
他們在三十年代投入了勘察我國古建築物的研究項目,為的是我國在這方面做得不夠,日本的學者變成我國古建築的代言人。在梁思成帶領的團隊,她全程參與了無數次考察古建築的活動,譬如在五台山發現的距今千年晚唐的佛寺。為了要尋找建築的年代,必須爬上樑趕走蝙蝠,清除蝙蝠屎,用濕布清洗千年樑,這樣的工作尤其是在交通建設極其落後的年代,由一個殘廢的瘸子和一位肺疾三期的病人來全心全力的投入,這在講究個人主義的今天,講究〝人人為我〞的時代是不可思議的,野外工作在七七事變後停頓了,撰寫的工作一直到戰後,梁思成出版了中國古建築史才算大功告成,林徽因的貢獻不止是參贊,改稿。梁思成應當是要將林徽因列為共同撰稿的著者之一。有了這本著作,梁思成在國際學術界聲名大著。最重要的是現代人要研究中國古建築史不需再勞駕日本學者了。沒有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努力,中國的古建築學到現在只是日本建築學的一個旁支,就像盆裁,禪學一樣,歐美人都以為那是日本的東西。
取得這樣的成就,林徽因既耐得住作學問的清冷和寂寞,又受得了生活的艱辛和貧困。在三十年代〝太太的客廳〞(沈從文語)上作為中心人物被愛慕者如眾星捧月般包圍的是她,窮鄉僻壤、荒寺古廟中不顧重病、不憚艱辛與梁思成考察古建築的也是她;早年以名門出身經歷繁華,被眾人稱羡的是她,戰争期間繁華落盡困居長江上游李莊,親自提了瓶子上街頭打油買醋的還是她;青年时旅英留美、深得東西方藝術真諦,英文好得令费慰梅贊嘆的是她,中年时一貧如洗、疾病纏身仍执意要撰寫中國古代建築史也是她。抗戰期間,費正清去李莊訪問了梁思成和林徽因,費正清十分欽佩他們不顧生活的艱困,而對學術的執著和投入。費感嘆地說:「一面接受了原始纯樸的農民生活,一面繼續致力于他們的學術研究事業,… 如果換了美國人,他們一定先要改善生活,然後再談學術研究。」可是在抗戰那段艱苦的日子,改善生活是奢望,要照費正清的美國標準,梁思成的中國古代建築史是完成不了的。
1945年二次大戰行將结束時,林徽因受美軍邀請,在即將執行的奈良轟炸圖上為其標出了著名的文化古跡位置,以免被炸。對日本人的侵略,她和每一個中國人一樣,是痛恨到了極點。林徽因全家在長沙幾乎死於日軍的轟炸;林徽因的弟弟林恒也死於抗敵空戰,林恒的戰友們都當她為長姐,放假就在梁家聚會,每次有位戰友陣亡時,遺物就寄到梁家,林徽因總要大哭一場;在日軍打到貴州獨山時,梁從誡回憶他母親當時就下一步要逃到那裡時若有所思的回應:「咱們中國唸書的人還有最後一條路好走,家前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可是對保護日本古建築時,她放下了對日軍在中國八年的種種殘虐暴行的仇恨,由此,我们看到了林徽因所反映出中國知識份子的高貴情操。
1953年5月,北京市開始醞釀拆除牌樓,對古建築的大規模拆除開始在這個城市蔓延。时任北京市副市長的吳晗担起了解釋拆除工作的任務,為了挽救四朝古都僅存的完整牌樓街不因政治因素而毁于一旦,梁思成與吳晗發生了激烈的争論。由于吴晗的言論,梁思成被氣得當場失聲痛哭。其後不久,在文化部社会文化事業管理局局長鄭振鐸邀請文物界知名人士在歐美同學會聚餐會上,林徽因與吴晗也發生了一次面對面的衝突。
同濟大学教授陳從周回憶道:〝她(指林徽因)指着吳晗的鼻子,大聲譴責。雖然那時她肺病已重,喉音失嗓,然而在她的神情與氣氛中,真是句句是深情。〞牌樓今日早已隨着文化浩劫一同烟消雲散,但林徽因當日的金剛怒吼,必將永遠環繞在一名具有良知血性的中國學者心頭。

四,沒啥好談的了?
有的聽眾朋友問起陸小曼,似乎沒有談夠陸徐的事。
志摩的好友溫源寧說:「他愛的不是這一個女人或者那一個女人,而只是在一個女人容貌、聲音裡見出他理想美人的反映來。也許有女子以為志摩曾經愛過她,實則他僅僅愛著他自己內在的、理想的、美的幻象。即使是那個理想淡薄的影子,他也是愛的。他在許多神座之前燒香,並不是不專一,反而是他對理想美人之專一。」徐志摩追林徽因的戰役,因林和梁思成雙雙赴美而告敗退。在療傷之際,正好追陸小曼的機會為他打開。就像他追林徽因時一樣,他把陸小曼當成他理想的美人。最重要的是這美人將來必須是他寫詩靈感的泉源。英國十九世紀的詩人夫妻布朗寧就是他理想的模範。但是在婚後這理想中的美人完全不是他想像的,我們不能說徐志摩沒有努力過。他要小曼開始記日記,慢慢進入情況。但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陸小曼喜歡的是揮霍,票戲,交際應酬。這和徐志摩想營造一個做詩的環境是相違背的。接下去徐志摩為了要維持龐大的家用不得南北三地奔波兼課,最後還要做蔣百里的房屋仲介人賺一點外快。結果詩才枯竭,作品走下坡路,最後為省錢去搭黃魚飛機而死於撞機。這件不幸的事是命?
在那個時代,這種作為當然要引起物議,徐志摩識人不明當然要吃苦頭,最後送了命。難怪葉公超先生說徐志摩遇見了陸小曼之後就沒啥好談的了。

六, 新詩和散文的差異
我認為詩的特徵是簡潔, 重濃縮、壓縮,透過去蕪存菁、精煉,透過象徵、比喻等技巧,使詩具有含蓄之美,給讀者較多想像的空間。詩多用曲筆表達,比較而言,詩是以「點」,且是以「跳點」方式表達,新詩也不例外。 新詩一般來說也有押韻,只是不像舊詩詞那麼嚴格。
但是詩一定要有詩意,讓讀者有想像的空間。至於如何引起讀者的共鳴,就要看作者的藝術手法多高超。徐志摩說詩人要像孫猴子似的有七十二變,像濟慈描述花時他就是花,花在他身上開了。描述夜鶯,他也變成夜鶯啼叫。
如果要鋪陳事實, 要闡述道理就不是詩了。不是將文字排列,長短句參差不齊,就可以算是詩。
用烹飪來做比喻:詩像一盤炒蝦仁,蝦仁的晶瑩透明點綴幾絲豆苗,散文就像一盤蝦炒麵。總而言之,詩要有詩的味道,沒有味道的詩就不是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