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一座城

  潘天良

說那地方很遙遠,卻時時貼近心窩,午夜夢迴也見到。說那地方很近,卻離我一萬八千里,伸手夠不著,瞪眼看不見,白雲滄海渺茫茫。
那是一座海濱之城,在南渡江流出大海之口,稱為海口。在那裏,我織過瑰麗的夢幻,履過時代的險濤,享過困境中的柔情,嘗過人生的喜憂。今日故地重遊,怎不感慨萬千!
伴我度過二十個春秋的這座城,那時是座破落的舊城,三十年代遺留的一座五層樓,算是最風光的建築物,卻已破舊不堪。如今,這座海邊之城,已經搖身一變,變成一顆璀璨的海上明珠﹕林立的高樓大廈,夜間輝煌的燈火,通宵繁華的鬧市,傲對著南海滾滾的波濤。長長的一條濱海大道,伴著青蔥的椰林、鬆軟的沙灘和碧藍的海水,延伸十里看不到邊……
我真想忘記過往的貧窮、饑餓、災難,不再回顧那個年代人鬥人的悲劇,讓那過去了的,都變成一種鄉土的眷戀。
畢竟,在靜幽幽的椰林深處,在碧藍碧藍的海水之濱,我嘗試了初戀的甘露、甜吻的滋潤和人間的溫情,留下了終身回味的時刻。
畢竟,那如詩如畫的濱海大道,印過我的汗跡。瘋狂時代的「圍海造田」,原本為了解救肚皮,不想為今日如此優美的濱海公園鋪墊了地基。如今,在繁花、綠樹、芳草的美景中漫步的情侶和嬉戲的稚童,當然不會知道我輩在此經歷過的勞作–那萬人上陣,挑燈夜戰,扛土填海的偉大勞作!
「金牛嶺在那裡?」,驅車到了,卻看見密密麻麻的樓宇商店,人們告訴我,步入那牌坊之後,就是「金牛嶺公園」,裡面湖光山色,林木蒼翠,鳥語花香。天呀,那不是我從前放過牛的地方?我記得很清楚,山邊有一個很深的湖。曾經有兩位同事,十分敬業而有專業水準的同事,當年就是縱身跳入這深深的湖水自盡的。究竟是當時受到小將們的威迫,或是由於歷史家庭包袱太沉重,或是出於智者的自尊,促使他們走上這輕生的一步,現今當然不會再有人去追究了。人們漫步在青山綠水的畫圖中,誰人再去傻傻地追究過往的事。
「帶你到火山公園看看,那裏美極了!」一位好心朋友駕車帶我來到壯觀宏偉的火山面前,山腳已經人為地種上美觀整齊的樹木花草,層層的石梯帶你往上升,那是一座早已沉默的火山。用不著再攀上火山口,多年以前我早上去過,那是一個朝天的大碗口,碗裡面黑石懸崖,叢林密布,黑壓壓見不到底……
時光老人硬將我拖回被遺忘的往日,那時這裡還是老遠的城外荒野,根本沒有公路通過,方圓數里散落幾個貧瘠的村莊。我就住在其中一個村民的家裏,屋子由石頭壘成。他們種的是玉米、木薯,還放著羊兒滿山跑。主人是位老農夫,如今還能依稀想出那善良的輪廓。他總是那樣慈祥,幹活時,揀輕的叫你做,兩頓稀粥,他要從鍋底舀濃一些的叫你吃,永遠是那樣親切和氣。對於身經「百鬥」的城裡人,在這裡才嚐到人性原始的親善真情。
我跟他上山砍柴,那時周圍大樹早已砍盡,老農說,是大煉鋼鐵時期城裡人來砍掉的,要不然,山裡那愁缺柴草?來到環形的火山口,他不讓我跟他下深凹的地方,故意叫我在上面接應。山底黑石嶙峋,灌木叢林重重交錯,當他背著一捆柴打山凹攀上,手裡還提著一條杯口粗的斑紋蛇呢!
晚上一家圍著火爐,喝著清甜的「蛇湯」,我打心底默默感謝這位老農夫。
嗨,海邊一座綠色的城,憶不完的往事,數不完的悲歡。(原載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