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奧斯汀
陶怡
德州州府所在地奧斯汀,距達拉斯四小時的車程。我對奧斯汀的最初印象,是從美國同事那裏得來的。 他說與久離的前女朋友過了一個難忘的浪漫周末,兩人開車去了一趟奧斯汀,一路上重續了舊情,他深有感觸地說, “那是一個談情說愛的最佳去處,綠樹多,湖泊河流多。”
據說曾在該城市生活多年的一位女友說, 奧斯汀是全美國綠化最好的城市之一,從飛機上看下去,是德州的一片綠洲。
從一九九九年至二OOO年,我先生在奧斯汀工作了將近一年,期間我有機會多次去奧斯汀,去的次數多了,對該城市也就親近起來。
從奧斯汀南邊在三十五號公路上開車由南往北,在不到德州大學之前,有一個大坡,放眼望去,山城景色盡收眼底﹕綠樹叢中,幢幢高樓林立,組成一片鋼筋水泥建築的叢林。陽光普照的時候,宛若仙境。我非常感嘆,偌大的一座州府城,竟然有如此氣勢宏大的自然景觀。
奧斯汀典型地代表著德州獨特的文化。德州人以尺寸大為自豪。我們參觀德州州府的時候,講解員不無誇耀地說,本州府佔地面積之大居美國五十州的州府之首,
州府大廈的拱形屋頂,比華盛頓的國會大廈還高出十五英尺。那種以大州自居,自高自大的態度溢於言表,體味了州府所在地奧斯汀,對於當今總統小布什的所作所為會多一層理解。
在我印象中,奧斯汀是一個有點閉塞的美國舊城。
也許,當今世界上對一個城市國際化程度的衡量,該城市中國人的比例應該是一個重要指標。美國東岸的紐約市中國人口三十多萬,加州洛杉磯的中國人口四十萬,中部的達拉斯地區的中國人口將近二萬,奧斯汀的中國人口不到一萬,當然與該城市總人口多少有關。奧斯汀的中國餐館中國超市相對來說比較少,其多元化文化程度當然趕不上美國的東西兩岸。
我個人感受深切的一件小事,某個星期六早晨大約九點多,我和先生興致勃勃地開車去一家高速公路另一邊的一家招牌吸引人的中國餐館 “阿王餛飩”,我心里懷著極大的期望。誰知,那家座落在半山腰的小館子那時沒開門,門上也沒有標明營業時間。再看看周圍附近,幾乎沒有一家餐館在開門營業。街上車輛稀少,只見綠樹不見行人,當時,我的失望幾乎化為絕望,仿佛是被拋棄在一座荒島上。
回到我先生的臨時公寓房,窄小的一間臥室,一個客廳,我仰頭從小小的玻璃窗眺望外面的天空,真切感受到一種逼窄的鐵窗滋味。
但是從外觀上看,該公寓盡管普通,但很能引發人們的思古之悠情。公寓的名字叫 “英國風韻”。我初次到達那公寓是在夜色深深的夜晚,進了密碼開啟的大鐵攔門,順著路勢往裡開,迎面而來的是散發著臭氣的碩大的垃圾筒。在垃圾筒面前往左轉,眼前頓時變了景觀﹕公寓大樓建在矮山坡上,戶外的石階構成一條條向上的極為瀟灑的斜線。牆上一只只排列工整的燈,發出一束束淡黃的幽光,那戶外的壁燈,照明還在其次,重要的是營造出一種神秘幽幻的氣氛。那一點一點的燈光,立刻把我帶到深冬寒冷的倫敦之夜,人們哈著氣在街上走,那燈光象是一種神靈的召喚。多年以後英國女作家羅琳的小說哈利。波特風糜全球,我對書中夢幻境界的理解,和奧斯汀的英國風韻公寓的景觀聯係在一起。
奧斯汀市中心著名的第六街,是一道特有的文化風景。第六街上酒吧舞廳眾多,是一個正統家長禁止未成年孩子光顧的地方。有一次,我半夜從第六街的遊樂場出來,濃濃的夜色中,在州府大廈地背景前,第六街上有兩輛馬車欣然漫步悠悠走過,那是別處看大不到的高頭大馬,馬車上的男子戴著黑色高帽子,女的穿著胖鼓鼓地拖地長裙,手中捧著一束鮮花。我驚得幾乎目瞪口呆,霎那間真懷疑自己是否夢遊在十八世紀的歐洲古典小說裡。那情調,與 “英國風韻”公寓非常一致。
奧斯汀城裡有歐洲古雅的情調,但更多的是原始的粗野的文化遺風。
現代化的巨型高樓在奧斯汀市裡不多。唯一顯眼的是州政大廈,由於街上的行人不多,州政府前顯得冷冷清清。整個城市缺乏人氣。也許就是因為那多余的空間,放慢了當地人的生活節奏。時光在這裡凝固,當整個世界在時代的潮流裡突飛猛進的同時,德州的奧斯汀還在歷史的長河中打盹。奧斯汀城又象是一座深宮後院,把現代文明擋在高牆外。奧斯汀的魅力即在於此。
盡管奧斯汀在我心目中是個非常富有魅力的城市,但她的文化於我卻很是格格不入。觀賞該城市的市容,就象在閱讀一本精彩的近代歷史書,是一種隔著距離的審美關照,是一種缺乏親近感的欣賞。
早在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一個晚上,我和同班進修的幾個警察從聖馬科斯開車一小時來到奧斯汀著名的第六街。 我茫然地隨著他們走進了一個跳舞娛樂場所。
喝酒,跳舞,喧嘩… 鬧了半個晚上。喝的是大杯子的啤酒,跳的是西部鄉村舞,穿的大都是牛仔褲,好多牛仔們還戴著船形的牛仔草帽…
從國際大都市上海來的我,初到美國上學時並沒有太大的文化沖擊,在美國生活多年之後,偶然走進一個西部牛仔的場所,我內心的文化震撼是巨大的。來到了一個別樣的世界,遇到了一群全然不同的人。在我的眼裡,他們的舉手投足就象是外星人。那天晚上,在那個跳西部鄉村舞的地方,我坐在高高的圓凳上,前面擺著一杯啤酒裝樣子,我的左手背上進門是背蓋上一個紅色的圖章,那是一個可有多次進出的通行證。不會跳那種西部鄉村舞的我,在那種場面上顯然感到隔絕和孤獨。
他們是那麼帶著土氣,狂野中帶些許斯文細膩。我留意觀察了牛仔們的眼神,眼底深處是一片神秘的靜水,水底隱隱的波瀾是我這個外國人永遠猜不透的迷。牛仔們看上去一個個都是夢想家。
如果用中國的 “土”這個字來形容,恐怕不完全準確。說他們頑固,說他們自以為是,都對,可都不完全。十年以後,當我在德州時間泡久了,聽多了西部鄉村歌曲之後,我漸漸開始了解那種牛仔文化,他們是富有自己獨特情調的一群人,死守著對昨天的好日子憧憬,極不情願為現代文明變化而犧牲舊夢。
幾年後,我去了奧斯汀郊外一家烤肉餐館, 那家餐館有一個非常野性的名字: SALT LICK(舔鹽)。餐廳是非常原始的一間大屋子,泥土地,桌椅是幾塊拼湊起來的粗糙木頭,說那是關生畜的倉庫也不過分。停車場是一大片顛簸不平的石子路,顧客蜂擁而來,穿著短褲,赤腳拖著涼鞋,冰箱子裡放著啤酒。那種回歸原始的追求,在
舔鹽餐館裡表現得淋灕盡致。
幾年之後,我再次去奧斯汀開會,結識了一位年輕的美國警官達爾曼,他學生時代曾經去德國進修一段時期,漫遊過不少歐洲國家。他太太是台灣人。由於他對東方文化的迷戀對歐洲的向往,我與他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語言。那天傍晚,與會者集團去奧斯汀一家著名的餐館也是著名的景點晚餐, 名叫綠洲餐廳。綠洲餐廳是一幢木結構的兩層樓房,面湖。當晚我們吃的是德州烤肉。古舊的暗幽幽的木房子裡彌漫著烤肉的香味,窗外是一片平靜的湖水,天邊挂著一輪金紅的夕陽,個中的意味深長的情調難以言表。晚餐後,達爾曼與我坐到外面的陽台上,我繼續聽他講漫遊歐洲的奇遇。我們沐浴在耀眼的夕陽中,幾乎睜不開眼睛。過了不知多久,暮色漸漸升起,突然,頭頂上滾下一陣巨大的轟鳴,那聲音驚天動地,在場的很多不知情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原來是屋頂上的鐘,在太陽落下地平線的一刻,每天照例要定時敲響。
綠洲餐廳的那一個傍晚,其情景至今尚活躍在我眼前。可惜,據說幾年前一場大火,把綠洲餐廳的木樓付之一炬。再造的餐廳樓是水泥結構,我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奧斯汀那世間獨一無二的情調餐廳,只能永遠保留在我的記憶中。

奧斯汀首府

奧斯汀市中心

奧斯汀市

奧斯汀第六街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