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照片
潘天良
父親一張發黃的照片保存了數十年,得益于電腦技術的發展,我將它掃描進軟體記憶裏,加工以後不僅比過去更清晰,還可以隨時在熒光屏上放大來看,越看越覺得,父親當年的模樣比我強多了。
你看,他穿著空軍便裝,一支左輪手槍挂在皮帶上,與一排六人並肩 而立,英姿勃勃。背後的一架的戰機,有兩排老虎大牙齒,好不嚇人!
照片裏有兩位是美國人,後來父親告訴我,中間那位高個子美軍名叫 Bruce K Holloway , 戰後擔任了美國空軍總司令,那時他是十四航空隊 (即援助中國抗日的飛虎隊)的一位中隊長。看著這張照片,我不期然會回到童年的時代。那時我家住在空軍飛機場旁邊,父親是這個空軍站的首長,飛虎隊就駐扎在這個機場。當時父親已從飛行員轉到地面任指揮員,負責指揮當地中國空軍與美國飛虎隊協同抗日。
飛虎隊叫日本人聞風喪膽的事,是我長大後才知道的,那時我記得的是嗚嗚嗚的可怕警報聲,隆隆隆的飛機起飛和盤旋聲,有時是轟轟轟的炸彈爆炸聲,我們家眷都躲在防空洞裏,母親用手捂著我小小的嘴巴,以免敵機聽見我的哭聲?
如果不是警報,我最喜歡的是看飛機的起飛和降落,數著一架又一架 飛機升上天空,每架飛機都長著一副大牙齒,那是何等樂趣的事!坐在那些飛機裏面的洋人叔叔,晚上常常到我家裏來做客吃飯。他們很喜歡喝酒,有時喝得醉醺醺的,就把我抱起來,使勁往空中舉得高高的,突然落下,又擧高……母親這時就十分擔心,連忙要阻止,但我卻覺得十分有趣。
來美國與父親團聚後,我看到他更多的照片, 穿著威武的軍裝或飛行裝,背後的飛機有不同的型類,最初是雙翼機,後來是螺旋槳戰鬥機,再後來是轟炸機,這些都是父親開過的飛機。有時跟他一道看舊照片,他會指著與他合照的人說,某人某人在哪場哪場空戰中犧牲了,説得很感傷,因爲其實與他合照的人,八成已經戰死了,他說自己是因爲閻羅王點錯名才留下來的。他們有個“大鵬會”常聚首,那時我還住在洛杉磯,父親有時要我跟他一道去參加他們的聚餐,介紹我認識那些閻羅王點漏了名的世叔世伯。他們都已年過古稀,卻有説不完的故事和笑話,我常常聼得津津有味,激動起來便拍著胸口說:“我要把你們的故事寫下來!”。只可惜打雷後不下雨,至今還沒有去寫,而世叔伯們都一個一個走了……我實在有愧于這些曾經為國出生入死的空軍長輩。
在所有的舊照片中,我依然對塗有老虎巨牙那張情有獨鍾,並不是因為其中有後來的美國空軍老總,而是因爲收藏這照片有過一段驚險。那時我在大陸一所中學當教員,當紅色風暴吹進學校的時候,這張照片成爲我極大的負擔,倘若小將門看到上面不但有我的反動軍官父親,還有兇惡的美帝國主義者,後果了得?眼見抄家批鬥愈演愈烈,大難要臨頭,幾次想將這照片燒毀。然而每次看著父親微笑的臉孔,便會憶起他的慈愛和關懷,一股親情便湧上心頭。在餓肚皮水腫的年代,父親從香港源源寄來食物,生孩子後父親已從香港遷居美國,還匯錢來支持我們,我實在捨不得毀掉這張照片。在風聲鶴唳當中,我急忙將這照片藏到廚房的一個破罐子裏。不久小將果然來抄家,將我的書籍、信件、詩文搬到大操場,與其他同事被抄的東西堆在一起,放起一把熊熊大火沖破夜空,這張照片能保留下來算是一個奇跡。
父親已經去世多年了,每看他的照片依然引我幽思。父親名叫潘澤光,1936 年從廣州空軍學校飛行科畢業,在南天王陳濟棠屬下的廣東空軍服役。當時兩廣與中央對抗,為顧全大局,一致抗日,他毅然與首批空軍同僚 21 人,駕機投向南京中央政府,蔣公單獨與每個人談話並發給獎金,此擧促成了廣東與廣西軍閥的瓦解。此後父親先後作爲飛行員和地面指揮員,在中國空軍服務二十餘年,抗戰時期曾創下一年立功八次的紀錄。
父親這張照片在毛時代曾造成我長期的壓力,只能偷偷去看,生怕別人凴此加罪給我:與“反動父親”未劃清界線,堅持反動階級立場。
那年頭做夢也不會想到,改革開放一些年後,父親囘大陸探親訪友,意想不到地受到政府部門的熱烈歡迎接待。後來故鄉竟然掛出父親的照片,並附有光榮事跡報道,他的銜頭也變成:“中國抗日空軍名將”。
圖片説明:右二為作者的父親潘澤光先生,
右四為戰後成爲美國空軍總司令的B.K.Hall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