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anuary, 2008
風景之外
郁思
這幾年每年幾乎都出門旅行一次, 各處的風景跟大家看到的一樣, 風景之外的景色卻只有我一個人欣賞的.
我還沒有死
八十二歲的老太太一個人出門旅遊, 她跟著大家上車下車, 動作比人家慢半拍. 她凹下的嘴唇裏只剩下兩顆上邊的門牙, 說話常常漏風. 喝湯常常滴水.
那天早晨在旅館的大廳我跟朋友打了個電話, 她走過來有些腆緬的問我可不可以借我的電話卡打個重要的電話. 我替她撥通了號碼. 她一句超大聲的 ‘我還沒有死’ 把我剛邁出的步子像踩了個釘子般釘在原地. ‘你們要讓我女兒領我的退休金啊, 我死了女兒會告訴你們的, 我是XXX呀, 聽到了嗎? 我還沒有死啊.’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生死,用這樣宏亮的聲音向全世界宣示, 也只有八十幾歲的人才能擁有的特權吧.
敬老
到蘇州旅遊住在親戚家. 有一天跟先生兩人搭公車到街上閒逛. 找不到路或店面的時候, 隨便找個人問一聲, 路人也好公安也好, 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都熱心的給我們詳細的指點. 有的還一再提醒 ‘是第二個紅綠燈啊, 記得要左轉’.
進到一家朋友介紹好吃的麵店, 點了麵, 小姐遙指邊上的空桌 ‘你們請那邊坐, 麵一會兒就好.’
有個窗口排了好長的隊伍, 要先生過去看看大家買什麼好吃的東西. 先生笑著回來說 ‘人家排隊等取麵呢.’ ‘那我們怎麼不用排隊呀?’ 正說著只見小姐端著兩碗麵放在我們的面前 ‘這是您們的麵, 請慢用.’ 環顧店裏擁擠的顧客, 只有我們兩個白頭的老人. 原來老人有這樣的優待.
比我們年輕的一對夫婦朋友也從蘇州剛旅遊回來, 跟我們連聲抱怨 ‘蘇州人是世界上最粗魯而沒有禮貌的人.’ 先生還加強語氣 ‘唉呀呀, 我們跟在後面大娘大娘的叫, 只是要問她館前街怎麼走, 她看我們一眼, 像聾子般的不甩我們. 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呀, 路邊的公安, 行路的年輕人都是啊, 手一揮前面右轉就打發了你. 再問他就用你怎麼那麼笨的眼色看著你; 那還敢再問呀.’
我笑彎了腰的說 ‘谁讓你們那麼年輕啊.’
百年樹人
大陸的高速路總看到有人不停的用竹掃帚—那種用竹葉編的超寬大的掃帚—在路邊清掃. 高速路又沒有行人走過, 那來那麼多髒東西要一天到晚不停的掃呢.
後來一次堵車的經驗, 終於找出了答案.
我們的車停在高速路上一步也不能移動. 司機同志下車查看回來說 ‘堵得太長了看不到盡頭, 一定是前面出車禍了, 大家安心等吧.’
三十分鐘後有人手挽著藍子來兜售橘子. ‘還有得等啊, 買個橘子解解渴吧.’ 真是很有生意頭腦的農民, 沒幾分鐘整藍橘子就賣完了. 跟著又來了好幾個提籃子的, 還有十來歲的小孩子. 這時我望向車窗外看到一幅奇異的風景.
一位穿著時髦腳蹬高跟的少女, 用塗著豆蔻的雙手, 一手往嘴裏塞橘子, 一手往路邊扔橘皮. 站在她身旁的男士, 隨手扔掉手裏的煙頭接過她遞過來的橘子, 用更熟練的手法更快的速度把橘皮扔到路上.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終於起動了, 車輪緩慢的輾過滿地黃白相間的橘子皮. 我似乎聽到橘皮發出疼痛得呻吟, 我也似乎看到在寒風裏裹著棉大衣掃街工人們嘴裏呼出的白氣.
跟先生感嘆起大陸人民的素養遠遠趕不上高樓興建的速度, 先生嘆口氣說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啊!’ 先生頓了一下 ‘你別看那掃路的, 他自己剝了橘子皮怕也是往路上扔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