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談【金瓶梅】中的『陳四箴』、『何其高』
楊德進
【金瓶梅詞話】第六十五回,寫山東八府兩司官員,假西門慶家中宴請六黃太尉。 內有兩位官員;一是山東左參政『何其高』,一是山東右布政『陳四箴』。由於這兩位名字的出現,惹起研究者的注意。一般都認為,雖然是官員的名字,但實際上卻是隱指的一件事情。『何其高』明時實有其人,但『陳四箴』則是虛構的。【金瓶梅】的作者,為什么虛構這樣一個看起來怪怪的名字呢?這卻牽扯到一件史實。論者認為那便是明萬曆十七年,大理寺評事雒于仁上書皇帝請其戒除酒、色、財、氣的『四箴疏』。
明神宗萬曆皇帝朱翊鈞,自從首輔張居正卒後,政務漸疏,很少上朝理事。寵幸鄭貴妃及『十俊』。每日在宮中淫樂,不理朝政。亦不策封太子,有廢長立幼之意圖。引起朝士恐慌與不滿。於是,大理寺評事雒于仁,于萬曆十七年上『四箴疏』。諫陳皇帝應戒除酒、色、財、氣。詞語激切。他並與皇帝處了藥方;對於『酒』要『醲醑勿崇』。對於『色』要『內嬖勿厚』。對於『財』要『貨賄勿侵』。對於『氣』要『舊怨勿藏』。
雒于仁的這篇『四箴疏』呈上時,正值歲末。萬曆皇帝看了後,大為震怒。因為忙著過年,將疏留于宮中。等到明年元旦,召見閣臣申時行等於毓德宮,將雒于仁的這篇疏交給他看。並且多方自為辯白。還將皇長子請出來,讓大家觀看其父子和樂融洽情形。一定要將雒于仁置之重典。申時行雖委曲慰解,但皇帝盛怒未稍戢,執意不肯輕恕。最後申時行向皇帝說:『此疏不可發外,恐外人信以為真。願陛下曲賜优容。臣等即傳諭寺卿,令于仁去位可也。』萬曆皇帝大概分析了利害關係,傳揚出去,有損聖德。答應了申時行的建議。並將該疏留置宮中。雒于仁遵從了申時行的勸告,自行引疾去職。復被斥為民,至死未再起復。至天啟初年,賜光錄大夫。
這件事,皇帝是雷聲大雨點小。雒于仁去官後,也就不了了之。並未引發政治風暴。也沒株連任何人。雒于仁未能求仁得仁,未被殺頭,甚至連廷杖也沒受。當時大概只有少數幾個人洞悉此事。相信不敢也不會大肆張揚。萬曆皇帝仍然我行我素,而且更變本加厲。顯然未受到此疏的影響。社會上了解此事真相者,大概不會太多。這便是萬曆年間雒于仁『陳四箴』的始末。
在雒于仁上酒、色、財、氣『四箴疏』四十一年以前的嘉靖年間,也有一篇上皇帝的『四箴疏』。其經過曲折,朝野間所受影響,要較之雒于仁的『四箴疏』來的大。有詳述的必要:
明仁宗朱高熾,有十個兒子。長子朱瞻基繼帝位,國號宣德。次子瞻浚封為鄭靖王,藩地是陜西的鳳翔。於宣德四年就藩。後於英宗正統八年時,奉詔遷往河南的懷慶。也就是現今的河南省沁陽縣。瞻浚卒後,子祁金.繼承了王位。祁金.也有十個兒子,我們就從與故事有關的前三個兒子談起。祁金.的長子見滋、次子見濍、三子見:貢。長子見滋封為世子,應該繼承王位。但他先卒。他的兒子祐衿從祖父祁金.手中將王位繼承過來。但祐衿沒有兒子,他的王位,按順序應該是第二支的見濍的兒子繼承。可是見濍因犯罪早已被革爵廢為庶人,失去了繼承的資格。乃順序下延,由第三支的見:貢的兒子祐檡繼承了王位。祐檡死後,由其子厚烷繼承。也就是我們所要談到的上嘉靖皇帝『四箴疏』的主角。
嘉靖皇帝,事玄崇道。各王公大臣為投其所好,常有獻瑞情事。嘉靖六年,河南靈寶縣河清五十里。早年被革爵廢為庶人的見濍的長子祐墡,獻河清頌。皇帝非常高興,賜敕褒獎。但獎狀卻為厚烷扣留不轉發。後來祐墡告到嘉靖皇帝那裡,才予歸還。祐墡曾為恢復爵位的事,拜託厚烷代為啟奏,為其所拒絕。自此雙方關係,頗為惡劣。嘉靖十年,厚烷也獻了兩隻白鵲于朝。皇帝大喜,命『獻之宗廟,荐之兩宮』。並命諸臣各獻賦,以彰聖德。十八年二月,嘉靖皇帝南巡,幸承天。鄭王厚烷迎謁於新鄉。世宗甚為高興,予以加祿三百石。厚烷又疏奏其母閻太妃貞孝事蹟,皇帝命詔付史館。此時帝與王的關係,頗為融洽。後來大概看到嘉靖皇帝事玄崇道太過,所以有一次修齋醮,諸王都遣使進香,獨厚烷不與。並且於嘉靖二十七年七月,上疏請皇帝修德、講學。進『居敬』、『窮理』、『克己』、『存誠』四箴。以及『演連珠』十首。並規勸皇帝;不應每日以成神修仙為目標,大興土木為要務。詞語切直。觸怒了皇帝。除將其上疏的使者關進監牢外,並且下詔譴責曰:『前宗室有謗訕者,置不治,茲復效尤。王,今之西伯也,欲為為之』。(明史:諸王傳)意思是說,以前有皇室宗親謗訕我,我沒有懲治他。你現在又跟進效法。你是現今的西伯,你想幹什么就幹罷!』將厚烷比做西伯侯文王姬昌,自己不就是殷紂王了嗎?用這頂大帽子壓在厚烷頭上,一方面是嚇阻以後的效尤者,另者,為以叛逆罪懲治厚烷預作伏筆。因而厚烷漸次失寵,嗣不久,祐木善見有機可乘,於是列舉厚烷四十條叛逆不法的大罪,告到朝廷。皇帝派人澈查結果,只有治宮室名號,有比擬皇宮的情形違制外,其他都沒有事證。本來就是挾怨誣陷。既然查非事實,自可譴責祐木善一頓了事。但嘉靖皇帝憶起前恨,再加上有一次厚烷上疏,對皇帝誤稱弟而不稱臣。於是來個數罪併發,以謗訕皇帝,對於皇帝驕傲無禮,大不敬的罪名,將其爵位削去。監禁在鳳陽宗室監獄中。一直到世宗死後,穆宗繼位,隆慶元年才開釋。並恢復了爵位。
厚烷的世子載堉,性至孝。痛忿父親無罪見繫。而這決定出自聖裁,哭訴無門。於是在王宮門位築一土室,獨自一身,住在裡面。每日以菜蔬為食,睡臥在蒿草上。不進宮門一步。這樣一住就是十九年。一直等到其父見釋復爵歸國後,才結束這種生活,重反王室。又侍奉其父二十五年,至萬曆十九年,厚烷去世。這時應該是載堉繼承王位,但他卻上書要將王位讓給祐木善這一支。他說祐木善這一支,已復爵位。按排行順序,他這支較長。以前因削爵喪失了王位繼承權。現在既然已經復爵了,就應該讓他這一支來繼承鄭王的王位。但朝廷上不同意他這種說法;因為自厚烷的父親起至載堉,已經承嗣三世了。而且當初祐木善這一支,是因犯罪遭削爵而喪失了繼承權。並非厚烷這一支非法謀奪而得,係合法繼承。無需為以前的事負責。假使載堉本人不願繼承王位,他還有兒子。那么就讓載堉的兒子翊錫繼承好了。也輪不到祐木善這一支。但載堉執意不肯。連番上書,詞意懇切,堅持讓位。最後朝廷才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鄭王的王位,讓給了祐木善的孫子載璽繼承。朝廷為褒揚載堉的這種仁讓美德,賜予他世子,及其子世孫的俸祿,終其身。
載堉不但至孝,而且好學。對於樂律、天文,都有研究。著有樂律書,以及萬年曆。萬曆二十二年,並上疏請宗室皆得應國家考試,錄取者因材器使。皇帝詔示可行。這便是嘉靖年間的『陳四箴』始末。 大多數【金瓶梅】研究學者,如台灣的魏子雲教授,大陸的黃霖教授。都認為【金瓶梅】中的『陳四箴』,應該是隱指萬曆年間雒于仁的事件。因他的『陳四箴』是諫陳皇帝應該戒除酒、色、財、氣。而【金瓶梅詞話】一開始,就有一篇酒、色、財、氣的『四貪詞』。對於『酒』、勸人要戒飲。對於『色』、勸人要莫戀。對於『財』、勸人要縮手。對於『氣』、勸人要莫太過。非常合乎雒于仁上萬曆皇帝的『四箴疏』。而且在該書第一回起頭,有一首詞,是勸人戒色的:『詞曰:丈夫隻手把吳鉤,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請看項羽並劉季,一似佳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劉邦、項羽是帝王,正好也配合上萬曆皇帝的身份。但筆者認為,該書中『四箴疏』,指的是嘉靖年間,厚烷及其子載堉的故事,而非雒于仁事件。其理由見下:
一、雒于仁因上『四箴疏』,於萬曆十八年初以疾引退去官,斥為民。其本身並未受到殺頭或廷杖的處罰。亦未株連朝中任何人。洞悉事件始末的人,都是在高位者,相信不會張揚出去。所以社會上知之者並不多。不至影響社會。也就是說,在當時社會上,不一定給予雒于仁任何公論。但厚烷事件就不同了,他本身是王爺親貴。曾經被皇帝公開褒揚過。明史說他非常節儉:『自少至老,布衣蔬食』。既然能勸皇帝進德、講學,自己當然也是好學之士。而且孝順。受民愛載是可想象的。那時王室遍宇內,皇王親貴,侵民土地,漁肉鄉里,搶男霸女,草菅人命者,比比皆是。甚至將親母毒死,而又逼姦其父姬妾的,如平陽王齊熿。用金爪打死其父愍王顯榕的,其世子英燿。又如:蓄意謀反,稱兵作亂如宸濠。像厚烷這樣的王爺,在當時應該是很好的了。世宗崇道事玄是事實。厚烷上疏規諫,也不過是盡一個做臣子的本份,並未過份。世宗以私忿將其削爵禁錮,一直到世宗死時都不釋放,顯然罰不當罪。有些過分。當然會引起朝野的不滿與評論。
二、【金瓶梅】將『陳四箴』、『何其高』併列,並非如一般人所謂的何其高啊,╴╴『陳四箴』!將『何其高』作為『陳四箴』的一個褒美的形容詞看待。我認為『何其高』固然有頌揚『陣四箴』的內在含義。但更是指的另一件史實;那便是世子載堉的故事。上面我們介紹了載堉的事親至孝,好學有著述,去位讓國的各種事跡。一個人關在監獄裡度過十九年不困難,因為你想出來也出不來。只好耐心的忍受。但像載堉那樣,在王宮的門外蓋一間土屋,每日席蒿食蔬十九年而不改初志,並不容易。載堉痛忿其父無罪見錮,哭訴無門。更不能替父分擔身陷囹圄的痛苦,於是也將自己禁錮起來。固然是孝心的表現,但最大作用是向當朝皇帝抗議。進行默默無言的抗爭。這件事對社會的影響一定很大,因為他是在全國臣民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同情者當然很多。相對之下,雒于仁事件實在無法與之相比。何況他又於其父復爵晉祿後,捨棄自己的王位繼承權,而將國謙讓。而被讓者,卻是他們家的仇人╴╴導致他父親削爵身繫囹圄達十九年之久的祐木善這一支的人。這種襟懷,實非一般人所擁有。無怪沈德符譽之曰:『真仁人孝子用心也,吳之季札、契丹之李贊華,何足多讓...真天潢中異人也!』(見萬曆野獲編)若說【金瓶梅】的作者,向他讚美高呼╴╴何其高啊!不比對雒于仁高呼更為適切嗎?所以我說『何其高』並非單作為形容詞之用。 三、我總感覺【金瓶梅】作者之所以列出『陳四箴』與『何其高』這兩個名字,是一種信息,是一種暗示。是讓當時或後世的讀者,從這名字所代表的事件上,去尋找發生該事件的那個時代,進而體會出書中所擬貶抑的人物。書中的宋徽宗是誰?蔡京父子是誰?便可一目了然。這才是作者的真正目的。我懷疑作者當時是否知道有雒于仁的這麼一件事。退一步說,就算知道,敢不敢用這三個字去諷刺當朝皇帝。上面我們分析過,洞悉該事件的人,肯定不會太多。大多數的人,當讀到該『陳四箴』三個字時,可能不會有何特殊反應。達不到作者欲諷訕的目的。反而可能遭到殺身滅門的災禍。所以我認為該『陳四箴』、『何其高』,應該是指嘉靖朝厚烷父子的史實,而不應該是雒于仁的事。
除了以上的析論外,在【金瓶梅】書中還可找到旁證。
【金瓶梅】一書,是以宋影明;這是大家公認的‧宋都汴梁(開封),明都北京。而【金瓶梅】明寫汴梁而實寫北京。西門慶的家雖然是在清河,但寫清河時,多是指臨清。書中所有的地理環境,都是根據著這種實地方位關係移動的。例如蔡狀元、安進士,自京中返鄉探親,路過清河,宿於西門慶家中。書中說蔡狀元是滁州匡廬人,安進士是浙江錢塘人。他們自京中出來返鄉,如果這個京都是指東京汴梁,無論如何是走不到清河的。又如六黃太尉自京中出來,到淮上去接迎『卿雲萬態奇峰』,山東眾官員假西門慶家中宴請他。這京都當然也是指的北京;不可能是汴梁。【金瓶梅】的故事,也多是沿著明代的運河航道演述。書中出現地名的方位關係,也多能與實地相符合。但在該書中,卻數次出現了『懷慶府』這一地名,與以上則例實不相符,值得深究。
第一次出現是在第六十九回,原文寫道:
兩位官府發送事畢,正在退廳吃茶。夏提刑因說起:『昨日舍親崔中書那裡書來 ,衙中投考察本上去了,還未下來哩。今日會了長官,咱倒好差人往『懷慶府』同僚林蒼峰他那裡臨風(京)近,打聽打聽消息去』。西門慶道:『長官至見甚明』。即喚走差答應的上來,跪下。吩咐:『與你 五錢銀子盤纏,即去南河拿俺兩個拜帖,『懷慶府』提刑林千戶老爹那裡,打聽京中考察本示下。看經歷司行下照會來不曾?務要打聽的實來回報』。那人領了銀子拜帖,又到司房戴了范陽氈笠,結束行裝,討了匹馬,長行去了。
第二次出現是在第七十回開頭時:
卻說走差人到『懷慶府』林千戶處,打聽消息。林千戶將陞官邸報封與來人,又賞了五兩銀子,連夜來遞與提刑兩位官府。
第三次書中出現『懷慶府』地名時,是在陞官邸報中。邸報內載有西門慶的陞官攷評,頗為精彩。亦足見作者是如何的在諷刺那時的當政者。因錄如下:內開山東提刑所,正千戶夏延齡;資望既久才練老成。昔視典牧,而坊隅安靜。今理齊刑,而綽有政聲。宜加獎勵,以冀甄陞;可備鹵簿之選者也。貼刑副千戶西門慶,才幹有為,莫(英)偉素著。家稱殷實,而在任不貪。國事克勤,而臺工有績,翌神運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齊民果( 共)仰,宜加轉正,以掌刑名者也。『懷慶』提刑千戶所,正千戶林 承勳;年清(輕)優學,占籍武科。繼祖等(職),抱負不凡,提刑獄 詳明有法,幹濟有法,泰嚴亡度,可加荐獎勵簡任者也。副千戶謝恩 ,年齒既殘,昔在行(伍)猶有可觀,今任理刑,罹軟尤甚,可宜罷黜革 任者也。 第四次提到『懷慶府』時,是當他們看到陞官邸報後,接到京中發來的照會。命令各省提刑官員火速赴京,趕在冬至令節前務要到達,向皇上謝恩。『勿得違誤,取罪不便』。原文是這樣寫的: 十二日起身,離了清河縣。冬天易晚,晝夜趲行。到了懷西『懷慶府』, 會林千戶。千戶已上東京去了。一路天寒坐轎,天暖乘馬。朝登紫陌紅 塵,夜宿郵亭旅邸。正是:意急款搖青氈幙,心忙牽碎紫絲鞭。評話捷 說,到了東京。 以上是【金瓶梅】書中,寫到有關『懷慶府』的地方。現在我們來探討一下其不合理與不可解處。先看有關各地方位圖: 北京0 清河0 懷慶0 汴梁0 (一)、朝中邸報來自京城,分行各地。因交通難易,地區遠近,而收到有先後之別。北京發出來的邸報,絕不可能『懷慶』較清河先收到。無論就交通方便,或路途遠近,清河都應該是近水樓臺。其實每一個縣城都應該有邸報。我們來看【金瓶梅詞話】第十七回;那時西門慶的親家陳洪,因係提督楊戩的親黨。楊戩被宇文虛中參倒,陳洪惟恐受牽連,于是將金銀財物等,命陳經濟送往清河縣西門慶家中存放,以防不測。西門慶看到陳洪的書信,大驚失色。連夜派人去縣城抄了份東京邸報。原文是這樣寫的: 『西門慶叫了吳主管來,與了他五兩銀子,叫他連夜往縣中孔目房裡,抄錄 一張東京行下來的文書邸報。上面端的寫的是甚言語』。 既然每一個縣城都有邸報,他們不應該捨近而求遠。 (二)、【金瓶梅】的作者,並不是不知道清河距『懷慶』並非近距離,形容走差的是『戴上范陽氈笠,結束行裝,討了匹馬,長行去了』。既然是長行,卻只給了五錢銀子做路費,甚不合情理。 (三)、有關提刑所官員的陞遷,是兵部奏請的。按說邸報應該刊載全國十三省二十六名提刑官的考評。為了故事發展的需要,單寫山東提刑所官員的考語與陞遷,而沒有必要將全國各提刑所官員的考評都寫出來是合理的。但偏偏的將『懷慶府』的提刑官寫進去,而且提刑千戶林承勳,與上次出現的名字林蒼峰不一致。也許一個是名,一個是號,倒不是太嚴重的問題。係屬同一人應是不錯的。但他的出現,總嫌突然,不合情理。而且與故事發展絲毫無關。作者除了提示我們注意『懷慶府』這一地名外,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目的。 (四)、西門慶于十一月十日晚夕,接到京中發來的照會,命其『火速進京,冬至令節見朝引奏謝恩,勿得違誤,取罪不便』。他與夏提刑於十一月十二日就動身了。自接獲照會至起程,中間只有一天的時間,用作『收拾行裝,備見贄見禮物』。本來十一月十一日這天,王三官請他過府飲筵。這是西門慶早就盼望的一次筵會,都不得不辭掉。可見其赴京時間是多麼的緊湊。但奇怪的是,他們沒有直接進京。卻繞道『懷慶府』去會見林千戶去了。不巧,林千戶已先去京都。沒碰著。我們從上圖可以看到,如果自清河去北京而繞道『懷慶』,簡直是南轅北輒,背道而馳。就算去的是汴梁,在朝中嚴厲要求他們不可晚到的情形下,不趕緊直接到京,而繞道去『懷慶』,也是不可思議的事。作者為甚麼這樣安排呢? (五)、西門慶在京中叩謝了皇恩,拜見了蔡太師,朱太尉等。在京中也逗留了不少日子,就是沒有與『懷慶府』的林千戶見面。他們自清河繞道『懷慶』,想必與林千戶有甚麼事。但在書中實在也看不出應該有甚麼事。實在說,『懷慶府』與林千戶的出現,對於故事的發展毫無助益。反而有畫蛇添足之譏。那么為甚麼不憚其煩的一再提起『懷慶府』呢? 【金瓶梅】的作者,不會不清楚『懷慶府』與清河以及北京的地理關係。如果一無所知,他可以不必寫。因為沒有一定要寫的必要。那么他為甚麼將其寫入呢?實在令人不解。當我們讀到發生在嘉靖年間的厚烷載堉事件後,才晃然大悟,他是有意的引導讀者,走入『懷慶府』,去觀看當時發生在那裡的一幕冤案。以及一個仁人孝子的故事。他先在六十五行中佈入了『陳四箴』、『何其高』這樣兩個令人好奇的名字。又怕讀者不知道到那裡去尋找這個故事的始末。於是用一種不合理的,令人費解的行程,引導讀者進入『懷慶府』。當人們發現了這麼一幕悲慘的局面時,不但會同情當事人的遭遇,而且也會咒罵製造這幕冤案的主導者╴╴嘉靖皇帝。 【金瓶梅】一書中,如果僅僅是孤立的出現了『陳四箴』、『何其高』的名字。實在無法認定它是指的那一件『四箴疏』。但當它與『懷慶府』這麼一個地名共同出現時,而且『懷慶府』的出現,是在非常不合理的情形下,我們自然的會將這兩件事結合為一。所以我認為『陳四箴』、『何其高』的事,應該是厚烷載堉父子的史實。 【金瓶梅】一書中,有多處描述與史實不符。將曾孝序說成係曾布之子,將安忱說成係安惇之弟,都與史實有違。又將宋、明官職,行政區域混用。那么【金瓶梅】的作者,是否如清禮親王昭槤所說:『以宋、明二代官名,.亂其間,最屬可笑。是人尚未見商輅【宋元通鑒】者,無論宋、金正史』。(嘯亭續錄)那樣一位不懂宋、元歷史的人呢:我們認為恐非如此。他之所以錯亂,都有其錯亂的寓意在。有的已經被人指出,有的還沒有被人道破而已。【金瓶梅】是一部世情書,也如沈德符所說:『指斥時事』的書。不能也不敢用明筆直寫,必須用曲筆寓意。有些地方故意製造錯亂,令人在疑惑中去尋找其真正所指,以達到諷訕的目的。 【金瓶梅】不是一部容易讀得懂的書。過去囿於名教,研究者並不普遍。不象【紅樓夢】那樣:『閑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的被人熱烈討論著。這當然與其內容有大量的淫穢的描寫有關。但拋去此一部份,【金瓶梅】仍是一部非常可讀的書。其文學價值之高,固不必論,就是書中寓有大量的,仍然不為人知的謎底,有待揭透,也是值得鑽研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