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瓶梅詞話』俚語注釋四則

楊德進

一、 漫地裡栽桑,人不上
『金瓶梅詞話』第二十三回,有這樣一句話:「漫地裡栽桑,人不上」。一般『金瓶梅詞話』注釋學者,如姚靈犀、張遠芬等,都沒有對此作出解釋。台灣的魏子雲教授著有『金瓶梅詞話注釋』(台北學生書局出版)。該書上冊第二一九頁注有:
  「桑」讀如「搡」(ㄙㄤ):「栽搡人」,意即使人上當,硬派之謂。「漫地裡」指隨時隨地,任何地方。此語在此意謂「隨時隨地他都來栽給我的難題作,栽不上也硬栽。」這話筆者兒時習聽之,通常,如果我們感覺到誰在硬拉我們參加什麼,往往說:「幹啥!你栽搡我!」我不願參加,便說:「他想栽搡我,也栽搡不上。」此語即此意。
  大陸學者董紹克,認為魏的注釋是錯誤的,他在「金瓶梅詞話二十詞質疑」一文中說:
  按:「注釋」(指魏子雲著「金瓶梅詞話注釋」)所釋非是。「漫地裡」就是田野裡,「栽搡」就是栽種桑樹。全句是個歇後語,將它斷開即「漫地裡栽桑─人不上。」這裡「人」諧「認」音,「人不上」諧「認不上」,即「不認那一套」。玉簫讓她「往那裡吃酒」,孫雪娥自認是「沒時運的人兒」,不買那些「有時運的人」的賬,故有此語。與下句「他行騎著快馬,也不上趕他」是一個意思。(按:此處董紹克先生斷句有誤,正確斷法,詳見本文筆者所斷。)這種歇後語,魯西方言還在運用。(『金瓶梅作者之謎』,遼寧人民出版社)
  另一大陸學者傅憎享先生認為:
  此語源於農事。「桑」指桑樹:「栽桑」即栽植桑樹。不是「栽桑人」,「人」應屬下;「人不上」,人不上─隱去了一個「樹」字。這是歇後語的變體;漫地栽桑─人不上「樹」!「樹」歇後的歇後,而且是諧音隱歇。隱寓:人,不上樹(數);是排不上號的沒時運的人。孫雪娥雖然是西門慶小妾之一;名雖為妾,實為奴婢。她用這句話發洩不平。那麼,何以「人不上」呢?關鍵在於「漫地栽桑」。桑樹多植於家前屋後,以便就近採摘飼蠺。「漫地」也並不是「隨時隨地,任何地方」;「漫地」構詞與「漫天」相同;漫天要價;指不著邊際,無際的高。「漫地」則是無際的遠。在無際遙遠之地栽桑,當然人便不上(樹)了!此語語構複雜,是個特殊的隱語,而且內含豐富;以諧音歇後隱指「不上數」;又以沒人「採」摘,暗指沒人理「睬」。此語是農桑文化的產物。(傅憎享著:『金瓶梅隱語揭秘』一○七頁。百花文藝出版社)
  現在我們來看一看該書有關此一段的前後情節:
  有一年過年時,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孟玉樓提議賭個輸贏,由輸家拿錢出來買酒吃。隨後月娘認為由輸家出錢請客不好,不如輪流作東,就當是慶賀春節,比較公平;大家同意了她的建議。於是安排日子:初五由月娘先開始,李嬌兒占了初六。孟玉樓初七,潘金蓮初八。輪到孫雪娥選日子時,她沒反應,「半日不言語」。到了初十,輪到李瓶兒作東,派人去請孫雪娥,去了兩趟,就是請不來。孟玉樓道:「我就說他不來,李大姐只顧強去請他,可是他對人說的:『你們有錢的,都吃了十輪酒,沒的拿俺們去赤腳絆驢蹄。』……」
  以上是前部的情節,再看當時孫雪娥說:「漫地裡栽桑,人不上」時的情景:
  西門慶那日外出,及至回得家來,得知大家都在李瓶兒房中吃酒,因為內有潘姥姥、吳大妗子在座,不好進去。就走到月娘房中,叫玉簫偷偷的找了宋惠蓮來嫟玩。玉簫在外面把風。原文是這樣寫的:
  於是玉簫在堂屋門首觀風,由他二人在屋裡做一處頑耍。常言,路上說話,草裡有人。不妨孫雪娥正從後來。聽見房裡有人笑,只猜玉簫在房裡和西門慶說笑。不想玉簫又在穿廊下坐的,就立住了腳,玉簫恐怕他進屋裡去,便一徑支使他說:「前邊六娘請姑娘,怎的不往那裡吃酒」。那雪娥鼻子裡令(冷)笑道:「俺們是沒時運的人兒,漫地裡栽桑─人不上。他行,騎著快馬也不上趕他。拿什麼伴著他吃十輪兒酒?自下窮的伴當兒伴的沒褲兒」。
  從以上引敘可以看出:一、這是一次公平的,輪流作東的宴請。沒有人吃虧,也沒有人占便宜。談不上誰「栽搡」誰,或給誰難題作。二、孫雪娥自認財力單薄,地位低微,又嫉妒她們的得寵。不想高攀她們,也不願「打腫臉充胖子」,所以不願參加。
  以上各家注釋,均未找著重點,都係從字面上解釋。董紹克先生將「人不上」注釋為「認不上」是正確的。但田野裡栽桑為什麼會「認不上」呢?他沒有說清楚。其實,這句話有訛字。「漫」係「麻」之音近誤書。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麻地裡栽桑─認不上」。認不上在此處是高攀不上的意思。但麻地裡栽桑為什麼會「認不上」呢?這需要加以解釋。
  中國自東漢末年以後,連年戰爭。人民死亡過多,田地荒蕪,乏人耕種。北魏實行「均田制」,將土地分配予人民。男十五以上,給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用以種穀。另給二十畝田地用以種桑,十畝用以種麻。種穀的田地,名為「露田」。身死以後,歸還政府。種桑、麻的田地,稱為「永業田」,又稱「桑田」;身死以後,不歸還政府。可以買賣,可以繼承。這便是「桑田」,「麻田」名稱之始。
  「均田制」至明代已不存在。但農民種植桑、麻的習俗仍舊。且定為國家政策,『明史』『食貨志』說:
  太祖初立國即下令,凡民田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倍之。
  「麻」是搓麻繩織麻布的原料,價值不高。「桑葉」則是養蠶繅絲的原料,絲織品當然要比麻布貴重。在國家取稅方面,也不一樣。種桑的田地,要較種麻的田地稅重,因此,兩種農作物是分田而植的。
  一般來講,肥沃的田地種穀,次者栽桑,貧脊的土地種麻。因之土地肥脊有分,植物貴賤有別。將桑植於麻地,寓意非我族類,不予認同。這大概就是此一歇後語的創作原意。當然,其中包含了妒恨與醋意。
 從以上的解說,現在我們就容易明白這句話的意義了。孫雪娥將自己比作「麻」,將李瓶兒她們比作「桑」。意思是說:我是不值錢的,沒時運的人。她們是得時的,既有錢又得竉。我怎能比得了她們。就算我騎著快馬也追不上。我自己窮的連褲子都沒得穿,拿什麼去陪她們吃十輪酒。「麻地裡栽桑──認不上」。(高攀不上)這是一種多麼既憤慨又酸楚的語氣!
 『金瓶梅詞話』中,運用了相當多的歇後語。歇後語是中國文化的一部份。各階層有各階層的歇後語。在農村及小市民階層中,使用較廣。它可以活潑語言,增添對話情趣。有畫龍點睛之妙。但也有它的時空局限性。甲地流行的,乙地未必然懂。不合時宜的,會遭到淘汰。隨著社會的變遷,隨時隨地又會有新的被創造出來。『金瓶梅詞話』中的一些歇後語,都是四百多年以前當時社會上所流行的,拿到今天來看,當然不可解者多。有時也只能參照前後情節,望文生義的予以體會,難怪注釋學者間,會有不一致的見解。
二、赤腳絆驢蹄
 『赤腳絆驢蹄』這句話,並非直接出自孫雪娥口中。而是孟玉樓見請不到孫雪娥來赴宴,而引用孫雪娥的這句話,孟玉樓道:「我就說他不來,李大姐只顧強去請他,可是他對人說的:『你們有錢的都吃了十輪酒,沒的那(拿)俺們去赤腳絆驢蹄』」。
 孫雪娥說這話的場景,已見『漫地裡栽桑,人不上』文內,不再重述。這句話的真正意義是什麼?學者問有不同的見解;台灣的魏子雲教授注釋說:
 意為配合不上,窮富不相配。驢在馬類中最卑下,故以驢蹄上有角質,人無。雖自認窮得赤腳(沒鞋穿),也比驢蹄高貴。所以下面說:「把大姐姐都當驢蹄了;看成。(『金瓶梅詞話注釋』上冊二一八頁)
 大陸學者傅憎享先生不認同魏教授的這種說法,他在其所著『金瓶梅穩語揭秘』中說:
 孫雪娥以「赤腳」自喻,兩條腳,腳力趕不上四條腿的「驢蹄」。意在說明無力與眾妻妾比並輪流請酒。她無心以常語作喻,孟玉樓轉述時有意說他把月娘當驢蹄看承。語中並無「驢有角質之蹄而人無,人便赤腳也比驢蹄高貴」之意。倒是「赤腳」的人無法與「有角質之蹄」相逐。這是表層義,人與驢;深層義當是赤腳的無力相伴騎驢的。『赤腳伴驢蹄』,語源出趕腳人,趕腳趕驢供人騎乘,趕腳人則徒步隨驢行走。元雜劇有與此相關者,錄兩例以供解語:
 武漢臣『生金閣』第三折:「他也是個驢前馬後的人」;「你兩只腳伴著我這四只馬蹄子走」。
 『陳州糶米』張千云:「我兩只腳伴著四個馬蹄子走。馬走五十里,我也跟著走五十里;馬走一百里,我也走一百里」。兩例足能說明『赤腳伴驢蹄』之語義。
 魏子雲教授以貧富不相配來解釋此一俚語,固非此一俚語的原意;傅憎享先生認為:「當是赤腳的無力相伴騎驢的」。我們認為傅先生的解釋也不正確。因為他將「絆驢蹄」的「絆」字,誤為「伴」字。於是從「伴驢行走」上去解釋,並找出元雜劇以作佐證。
 我們先看這兩個字的字義;「伴」是伴侶、伴隨、陪伴、伴當等。這是大家通常口頭上都使用的。但「絆」的意義則是覊絆、絆倒等,如『辭海』上解釋:「繫足曰絆,絡首曰覊」。「絆」與「伴」這兩個字;形似、音同,但意義則有別,由於傅先生將這兩個字誤書,所以才有了「赤腳的無力相伴騎驢的」這樣解釋。其實元雜劇『陳州糶米』的張千所謂的「伴馬行走」,也不是如傅先生所解釋的一樣。
 張千係包拯包待制的隨從,包待制奉命赴陳州糶米,沿途之上,不接受官民的招待。一日三餐以「落解粥」(稀飯)為食。張千是個年輕人,心生埋怨。現在錄一段『陳州糶米』的原文來看:
 自家張千的便是,我跟著這包待制大人,……往陳州糶米去。……你不知道這個大人清廉正直,不愛民財。雖然錢財不要,你可吃些好東西也好;他但是到的府州縣道,下馬升廳,那官人裏老安排的東西,他看也不看,一日三頓,則吃那落解粥。你便老了吃不得,我是個後生家。我兩只腳伴著四個馬蹄子走,馬走五十里,我也跟著走五十里,馬走一百里,我也走一百里。我這一頓落解粥,走不到五里地面,早肚裏飢了。我如今先在前面,到的那人家裏,我則說:「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如今往陳州糶米去,我背著的是勢劍金牌,先斬後聞,你快些安排下馬飯我吃」。肥草雞兒,茶渾酒兒;我吃了那酒,吃了那肉,飽飽兒的了,休說五十里,我咬著牙直走二百里則有多哩。
 從以上文字可以看出:(一)張千是徒步隨著包大人的馬走。(二)張千因為吃不到營養的飯菜,而感到無力氣跟著馬走,(三)如果有肥雞、美酒,吃的飽飽的,漫說五十里,就是走二百里也沒問題。(四)其中並無赤腳或穿鞋的含義。
 那麼,「赤腳絆驢蹄」的真正意義是什麼?這確非一般人所可了解。這完全是農村景像,沒有在農村裡生活的人,是無法想像到的。
 驢用以拉車、拉磨、耕地或作短程騎行之用。驢的個性非常活躍好動,不像牛隻安穩,稍不留神,驢隻就可能腳繮而逃。但它也跑不遠,只在村莊內街道上或場地上兜圈奔馳。雖是如此,要想捉住它,也不容易。一般老百姓沒有像美國西部影片中的牛仔以繩套馬的那種技術。當碰到驢子奔馳而不停止時;農民們就拿一條長的木棍,或一條長板凳,朝往奔馳而來的驢的面前丟過去,奔馳的驢子碰到木棍或板凳;自然就摔倒停下來。農民們一湧而上將其套住或抓住彊繩。假令不用木棍或其他工具,而有人赤著腳用自己的腿腳去絆倒奔馳的驢,其甚不自量力,自討苦吃。穿著鞋的人伸腿去絆倒一隻奔馳的驢,已不可思議,更以「赤腳」來加強其語勢,這就是此一俚語的真正意義。這種情景,殊非一般人所可見到,所以不易瞭解該語句。
 喜歡讀舊小說或喜歡看戲的人,一定知道「絆馬索」這個名詞。此處絆驢的木棍,與「絆馬索」是一樣的作用,我這樣說,大家就明白了。因此,「赤腳絆驢蹄」,絕非「赤腳伴驢蹄」,所以我可以說傅憎享的注釋是錯誤的,而且我們還可以自書中找出例證。
 西門慶弄了家人來旺的老婆宋惠蓮,來旺知道了,喝醉了酒罵街,要讓西門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話又被潘金蓮獲悉,於是慫恿西門慶除掉來旺。西門慶設了一計;假裝夜晚家中鬧賊,來旺起來捉賊,被人用凳子絆倒,請看原文:
 約一更多天氣,將人才初靜時分,只聽得後邊一片聲叫趕賊。老婆忙推睡醒,來旺兒酒還未醒,楞楞睜睜扒起來就去取床前防身稍棒,要往後邊趕賊。婦人道:『夜晚了,須看個動靜,你不可輕易進去』。來旺兒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時,豈可聽見家有賊怎不行趕』!於是拖著稍棒,大扠走入儀門裡面,只見玉簫在廳堂台上站立大叫:『一個賊往花園中去了』。這來旺兒徑往花園中趕來,趕到廂房中角門首,不防黑影抛出一條凳子來,把來旺絆倒了一跤。(『金瓶梅詞話』第二十六回)
三、垓子點頭
 『金瓶梅詞話』第四十二回,有一段寫王三官向許不與借錢,立契要由孫天化、祝日念作保,還錢的條件有三限:頭一限:風吹轆軸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魚兒跳上岸。第三限:水裡石頭泡得爛。而且是在垓子點頭那年才還他。『金瓶梅詞話』注釋學者,不明白「垓子點頭」是什麼意義,如魏子雲教授說:「『垓』字本為土地之義,此說『垓子』不知何意?得非指土地老兒乎?未明。總之,似是指的永遠也點頭不了的人物或神鬼」。
 魏子雲教授不明白「垓子」的意義,我們來看傅憎享先生是 怎麼說的,「借契約期歸還,寫了『垓子點頭那年才還他』。魏子雲先生注釋:『得非指土地老兒乎?未明』。按垓,『說文』:『兼垓八極,地也』。垓,指八極之大地。非指土地神。大地原本不會點頭,下文調侃地說:『垓子點頭,倘忽遇著一年他動怎了?』……他動為地動之刊誤,地動即地震之俗稱。」(金瓶梅隱語揭秘五十八頁)
 傅憎享先生僅就『垓』字作了解釋,謂乃『八極之大地』。但什麼是『垓子』,他卻沒有作出解釋。那麼『垓子』是什麼東西呢?其實,只是村莊的圍牆。它與城牆的作用完全一樣。古時的中國城市,大概都有牆,牆內曰城,牆外日廓。牆的功能,用於防守。由於時代的改變,時至今日,城牆所餘者,已寥寥無幾。但當人們提起城牆時,總還會明白所指的是什麼東西。可是村莊有圍牆,不但今天的人沒有看到過。恐怕連一點概念都不會有。其實,過去在中國的北方,幾乎每一個村莊都有牆,容或名稱不一樣,有的叫作「莊圍」或「圍子」。但在魯西一帶,卻叫做『垓子』。它與城牆的作用一樣,也是為防守之用。但建築材料上可能有差別。城牆多用磚、石築成。但村莊的牆多用泥土築成。其形狀倒無二致,有四個方向進出的大門,牆上有垛口,可以站人防守禦敵。如果當地治安不好,大門夜晚就要關閉,牆上派人巡守。我幼年居住的村莊就有「垓子」。而且遭遇到土匪來搶劫,巡守的人發現情況,就敲鑼示警,並且大叫:「拿傢伙,上垓子」。
 中國境內的城牆,時下已不多見,「垓子」更屬鳳毛麟角,難怪無人懂得「垓子」的意義了。
 既然明白了「垓子」就是如城牆一樣的村莊的圍牆,那麼它在地動時會上下或左右的搖動,猶如點頭一樣,就不足為奇了。所以祝日念說:「倘忽遇見一年地動怎了」。(魯西人說地震為地動)
 與『垓子點頭』相同意義的還有一句話話:『石滾淌油』,在我年幼時在家鄉常聽到這種話,而且兩句連起來用。例如:孩子們向同學借用鉛筆或橡皮時,出借者便會問,「什麼時候還我」?借用者便會開玩笑的說:「等到垓子點了頭,石滾淌了油才還你」。
 「垓子點頭」我們已經明瞭其意義,但什麼是「石滾淌油」呢?「石滾」也是一種農具,呈長圓形,中間稍粗,形狀有如一只大酒桶,大概有二百公斤重。農民將各種成熟的莊稼收割晒乾後,攤平在場地上,以「石滾」輾壓,使莊稼脫皮、去壳。「石滾」是由牲口拉著才能轉動。「石滾」兩端的中間,各有一個直徑約兩寸寬的槽,將特製的軸插進去,套上牲口,才可以轉動。軸,有鐵做的,也有木做的,為了使其潤滑,在槽內常滴進一些油。如果滴多了,當然會淌出來。看起來好像是「石滾」在淌油。
四、旋簸箕,咂舌頭
 『金瓶梅詞話』第二十三回,寫宋惠蓮被西門慶勾搭上。一天,來旺不在家。宋惠蓮與西門慶在花園中嫟玩,一夜沒回自己屋裡睡覺,次日早上,平安看到她調侃說:「我聽見五娘(潘金蓮)教你醃螃蟹,說你會劈的好腿兒。五娘使你到門首看著旋簸箕的,說你會咂的好舌頭」。
 「旋簸箕」,本來是一句很通俗的話,也是一件很普通的農事,大概農村的人都可瞭解是怎麼回事。『詞話』用它作為雙關語,以形容西門慶與宋惠蓮的親嘴咂舌。但『金瓶梅詞話』注釋學者,不明白「旋簸箕」的意義,卻注釋錯了。看傅憎享先生的注釋:
 『嗔道五娘使你門首看著旋簸箕的,說你會咂的好舌頭』。魏子雲先生注釋,「雙關語,用以喻接吻時吮咂舌頭的聲。簸箕,是一種用以旋檢糧食中的砂石或稗子,做起此事來,要左旋右轉,上下顛簸,用以雙關接吻時熱烈行為」。此註有些過分。過猶不及,未及於「旋簸箕、咂舌頭」。簸箕為柳編農器,箕身為柳編,箕口前沿鑲以薄木板,名曰「簸箕舌頭」。旋簸箕與扶犁、點種、揚場共為農事中四大技術之一,須熟練其技者方能為。借顛簸之功巧,雜物砸箕舌而下。砸舌與咂舌諧者,遂生出這個雙關語。「咂的舌頭一片聲響」。也只是吮咂有聲音,並沒有「旋轉」顛簸」之過分熱烈。
 其實,兩者注釋都值得商榷。因為,「旋簸箕」不是一種揚米去糠的動作。而是製作簸箕的行為。每年秋後,製作簸箕的人,或推車或挑擔,到各處農村代為製作簸箕。他一般攜帶的工具,不外麻線、錐子、刀子、木片等;但不帶柳條。編簸箕所使用的柳條,均由農家自行儲存備用。他們每到達一村莊,選擇街頭上空曠的地方,接受委託開始製作。雖然簸箕是用柳條編的,但也有很多部位需要用線連結。例如簸箕前沿的木板,便是用麻線將它與編的柳條縫起來。他們不用針縫,而係使用錐子鑽洞,然後用麻線穿進去。麻線是軟的,線上沒有針,有時穿不進去。他們便會用嘴將麻線前端吮濕使之挺直,才能順利穿入洞眼中。這種吮咂的動作,有時便會發出聲音來,就如同男女接吻時的吮咂之聲。
 因為平安知道昨晚宋惠蓮與西門慶幹了什麼事。所以調侃她,教她去到門首看旋簸箕的,因為她會咂的好舌頭。從平安的這句話,亦可證明「旋簸箕」是一種製作行為,因為「看著」,含有等待、企盼的意義。而且一般的簸米揚糠都在自家院中做,絕少到大門外去簸米的。
 「旋簸箕」的「旋」字,是什麼意義不明。但它確是這種發音,『詞話』中常有錯訛的字。『旋』是否為『拴』,音同而誤書。因為「栓」的意義就是以繩縛緊,製成一個簸箕,確也使用了許多的麻線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