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September, 2007

崔鶯鶯是相府千金還是一位青樓女子之探討

楊德進            
 【西廂記】中的崔鶯鶯係相府千金,這是無可置辯的。但【西廂記】係
源自元稹的【鶯鶯傳】,在該傳中,並未明確指出鶯鶯的身世。由於故事
的發展及張生始亂終棄的結局。令人對於鶯鶯小姐的身世起了疑竇。隋、
唐史專家陳寅恪大師,指出鶯鶯小姐應非什么相府千金,而係一位陪宿的
酒家女。陳寅恪的這種論述,學者間不無爭論。本文就鶯鶯小姐到底係何
種身份,自【鶯鶯傳】中的描敘,以及當時唐代社會狀況,與當時各種傳
奇小 說相比對,來說明本人的觀點:                                                                
    
 一、【西廂記】中的崔鶯鶯               
 崔鶯鶯小姐係【西廂記】一書中的女主角,為崔相國千金。崔相國亡故
後,由崔老夫人護送靈柩返故鄉博陵安葬。因途中遭亂兵所阻,暫停厝於
普救寺中。亂兵首領孫飛虎,率兵圍困普救寺,欲搶鶯鶯小姐為壓寨夫人。
崔老夫人驚惶失措,宣佈誰能救得鶯鶯小姐者,願倒賠妝奩相嫁。適有一
青年張生,名珙字君瑞,來寺遊玩。設計解除亂兵之圍。但老夫人食言,
不願以鶯鶯小姐相嫁。張生得鶯鶯小姐之侍婢名紅娘者相助,傳書遞簡,
與鶯鶯小姐幽會于西廂中。『朝隱以出,暮隱以入』者達月餘之久。事為
老夫人所疑,經拷問紅娘後,始悉上情。老夫人不得己,願將小姐嫁于張
生為妻;但有一條件,張生必須進京考取狀元後,方能迎娶。張生不負所
望,果然考取了頭名狀元。與鶯鶯小姐完婚,團圓收場。       
 【西廂記】流行有兩種版本,一為金代人董解元所寫,一為元代人王實
甫所寫。為區別二者之關係,董解元所寫的【西廂記】稱為【董西廂】。
而王實甫所寫的【西廂記】稱為【王西廂】。【董西廂】是用諸宮調寫的,
問世早于王實甫用元雜劇所寫的【西廂記】數十年。但人們喜歡【王西
廂】,因此,【董西廂】漸漸的為社會所淘汰。我們今天所看到的【西廂
記】,是指【王西廂】而言。金聖嘆所說的六才子書中的【西廂記】,也
是指的【王西廂】。                       
 二、【鶯鶯傳】中的崔鶯鶯                   
【王西廂】的人物及故事內容,幾乎完全沿襲于【董西廂】。那么鶯鶯與
張生戀愛的故事,是否為董解元所創造?其實並非如此,而崔、張的戀愛
故事,係源於唐人元稹的【鶯鶯傳】小說。(又名『會真記』)在小說中,
崔、張的相識,確是因為亂兵圍困普救寺,張生設計相救脫險。但老夫人
一開始,並無將鶯鶯小姐下嫁的承諾。為了答謝張生解亂兵之圍,乃在家
設宴相謝。這時,崔、張才第一次相見。感于鶯鶯小姐的美麗,張生乃決
定留在寺中住下來,相機接近。由於紅娘的相助,果然老天不負有心人,
終於將鶯鶯小姐追求成功。好景不長,鶯鶯小姐知道張生終要離去,數度
要求張生娶她,但張生始終沒有應允。大約兩個月後,張生終于離開普救
寺,去長安應試。第一年沒有考取,便留在長安,並娶了高門之女,而鶯
鶯小姐也另嫁他人。事情本應就此結束,但有一次,張生途經鶯鶯的住處,
乃以表兄的名義,向鶯鶯的丈夫要求與鶯鶯見面。但被鶯鶯拒絕了。捎出
一首詩:『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迴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
悴卻羞郎。』張生不死心,再次要求與鶯鶯見面,于是鶯鶯又寫了一首
詩:『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張生看了
詩後,方才死心的離去,故事就此結束。              
 【鶯鶯傳】作者元稹,字微之,河南人。 為拓拔氏之後裔。其祖上曾
為北魏皇帝。到他父親這一代,家道中落,在唐朝做個小官。父親死後,
元禎無力入塾讀書,由其母鄭夫人親自課讀。元禛十五歲明經及第,二十
八歲時制科第一名。曾做過一任宰相。他先娶妻韋蕙叢,為當時京兆尹韋
夏卿的女兒。韋氏於二十七歲時逝世。再娶裴柔之。元禛為懷念亡妻韋氏,
曾作了一些悼亡詩,其中最為人們熟悉的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
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在文壇上與白居易交好,
稱為『元白派』。其聲譽超過韓愈、柳宗元所領導的『韓、柳派』。據考
證,【鶯鶯傳】中的張生,就是元禛本人。這是一種自傳體的小說。現在我們
要探討的是張生(元稹)為什么不願意娶鶯鶯小姐為妻, 鶯鶯小姐年輕、
貌美有才華,這在當時,絕對是男人追求的最高標準。追求成 功後,沒
有任何理由放棄。除非並不是像小說描寫的那樣。我們從【鶯鶯傳】中,
隱約的看到鶯鶯小姐並非出身高貴。張生臨別時她向張生說:『始亂之,終
棄之,固其宜也,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但張生
並沒給鶯鶯小姐這種恩惠,拋她而去。鶯鶯如果真是相府千金,她投懷送抱
的那種輕薄行徑,在當時的『世族』家庭中,是不會發生的。更不會認為
被男人『始亂終棄』是天經地義的事,自己連恨的表示都不敢。     
  三、『五姓』在唐代中的社會地位                 
 在談到唐代『五姓』之前,先介紹一下『世族』一詞的意義。所謂『世
族』,它有許多名稱,如士族、勢族、門第、閥閱、高門等。它所指的就是
累世高官的家族。例如東漢末年『四世三公』的袁紹家。『五世四公』的
楊修家。與『世族』相對的為『庶族』。但『庶族』並非指一定為一般平
民百姓;也可能為官宦之家,但還夠不上累世高官的條件,所以通常稱其為
『庶族』。兩種族群之間,涇渭分明,彼此不共食,不通婚,所謂『上品
無豪門,下品無勢族』。『勢族』的形成 ,歷代有其社會背景。但應與讀
書有成,考試及第有關。所以一般來說:『官宦世家』,多出自『書香門
第』。在歷史上大概以東晉時的王、謝高門最有名。王是指王導、王敦家。
謝是指謝安、謝玄家。後梁武帝時,大將軍侯景要為其子向王、謝家求婚。
梁武帝蕭衍說:『王、謝門高非偶,朱、張以下訪之。』此事大為侯景不
滿,誓言要將他們家的女子配奴隸。果然侯景造反作亂時,盡殺王、謝家
族。唐劉禹錫的金陵懷古詩:『舊時王謝唐前燕,飛入平常百姓家。』便
是形容王、謝家族敗落後的情景。至唐時,崔(清河、博陵)、盧(范
陽)、鄭(滎陽)、王(太原)、李(隴西、趙郡),五姓為當時的高門
大姓。這些大姓們的子弟,將其姓氏有的視為拱璧,不容侵犯。有的用以
顯示,以資招搖。如李稹官至司封郎中、懷州刺史。與人書信時,屬隴西
李稹而不具其官銜。他常說族望高于官位。據說崔護一次趕考時,經過一
農戶,見一美麗女子,以口渴借水為由,向其搭訕。次年同時,崔護再往
訪問,已是人去樓空,不見芳蹤。崔護乃在其門上題詩一首:『去年今日
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屬名博
陵崔護題                                                                                                              
   太原王凝為禮部侍郎時,一次,有一位自稱為其族姪名通郎的柳州刺史來
拜訪。王凝令人檢查是否有通郎其人,據報族中有其人,王凝乃受王刺史
拜叩之禮。但嗣後查知,通郎者已于數年前死亡;顯然,此一王刺史並非
通郎其人,乃一冒籍者。次日,王刺史又來拜訪,王凝乃命二人架住王某
的雙臂,說:『使君非吾宗也,昨日誤受君拜,今謹奉還。』拜之如其數。
並曰:『清平之代,此後不可亂入人家也。』(尉遲樞:南楚新聞)  
 李義府,武則天時為相。河北饒陽人。為了提高其出身,乃冒籍為趙郡
人。當時朝中有人知悉其並非趙郡人,不願得罪他,不敢戳破。可是當李
義府被謫放普州刺史時,時為給事中趙郡人李崇德,乃出面揭穿李義府冒
籍事。並自趙郡李姓族譜中將其摘除。不久李義府又復原職,乃挾怨報復,
誣指李崇德犯罪,逮捕下獄,並將其毒死。                                               
李稹認為姓氏結合上籍貫,比甚么都有價值。官位算什么,隨時可更易 
但高貴的族姓,是永遠被社會所尊崇的。所以他以族姓高于官位這種心態,
來處理他的社會關係。                      
 崔護在人家門上題詩,冠上他的籍貫、姓氏。如果他不是博陵人,或他
不姓崔,大概不會在人家門上亂題詩。因為他認為籍貫結合上高貴的姓氏,
足可傲視社會;是會產生正面效益的。               
 王凝的故事,有些不可思議。柳州王刺史冒籍心態固然可議‧但王凝以
叩拜的方式來退還他的『禮物』,不覺得過分嗎?但他認為並非如此。太
原王家的姓氏,絕不能被人侵犯,可用任何手段予以排除。      
 李義府的事,更不可思議。他是河北饒陽人,已經做了宰相,位及人臣。
還怕沒有社會地位嗎?做了宰相應該是家鄉榮耀,祖上的蔭庇。但他卻放
棄祖籍而冒趙郡的李姓。他不怕故鄉的父老鄉親咒罵數典忘宗嗎?而更有
甚者,趙郡的李家,憑空多了一位做宰相的子弟,光耀門楣,歡迎還來
不及,卻將其除籍,推出門外。最後李崇德還惹來殺身之禍。今日我們讀到
這段歷史,是否認為他們的行為都愚不可及?可是 當時,大概不會是我
們今日的想法。認為有一個好的家世,好的出身,足可傲世。           
   我們再看李懷遠與李敬玄倆位宰相的故事,李懷遠為河北邢州人,認為出
身不如趙郡或隴西李家,所以為其孫李彭年擇婚時,找山東著姓為對象,
以光大其門。李敬玄為亳州譙郡人,高宗時為宰相,三娶皆山東士族。又
與趙郡李氏合譜,故臺省要職,多是其同族婚媾之家。        
 由此,我們可以了解李義府為什么要冒籍趙郡,柳州王刺史要冒籍太原
的原因了。                                                                                                        
 唐代時的『五姓』,彼此自為婚配,不與一般百姓通婚,甚至連皇家也
看不在眼裡。女子不去選后妃,男子不願為駙馬。文宗時,欲將臨真、真
源二公主下嫁士人。但應徵者並不踴躍。文宗曾感慨的說:『民間修婚姻,
不計官品,但尚閥閱。吾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如崔、盧耶。』唐宣宗欲將
其最喜歡的萬壽公主下嫁士族,託宰相白敏中物色人選。鄭顥時任禮部侍
郎,為白敏中所推薦。但鄭顥已與盧家小姐訂婚,可是扭不過皇帝的勢力;
硬是將與盧家的婚約解除,而做了萬壽公主的駙馬。從此對白敏中恨之入
骨。白敏中致仕時,向宣宗報告說:『鄭顥對於其介紹他招為駙馬一事,
甚為不滿,我在相位時,他沒辦法對付我,但我今去職,此後恐他對我挾
怨報復。』宣宗聽後,於是拿出了一個木匣子,對白敏中說:『這內中都
是鄭顥對你的奏摺,我如果聽信鄭顥的,你還有今天嗎?』      
 一個招了駙馬的人,因為失去了娶盧家小姐為妻的機緣,而對宰相媒人
恨之入骨。                           
 再看薛元超的故事,薛元超當了宰相,對人說:『吾不才富貴過分,平
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劉餗:隋唐嘉
話)                                                                                             
 薛元超係薛收的兒子,薛收文才驚人,下筆萬言,倚馬可待。唐太宗的
文稿、檄文,多出自薛收的手筆。但卻於三十七歲時亡故。唐太宗對其甚
為懷念,將他的兒子薛元超封為汾陰男。薛元超就是憑着這種封蔭做了官,
以至于做了宰相。唐時做官有多種途徑,但以進士及第最為榮耀。因為它
考取難,錄取少,所以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的諺語。但如果知
道薛元超的妻子是什么人,你會感到他這種想法有些過分。他娶的是唐太
  的孫女 巢王的女兒和靜縣主。                                                                     
                                              
由以上兩個故事可以看出,公主或縣主的地位,都遠不及『五姓』之女。
 【鶯鶯傳】中的張生(元稹),那時沒有任何功名,是個白衣人。如果
鶯鶯是相府千金,張生會放棄嗎?                 
 現在再談一談崔家在唐時的社會地位。玄宗時欲任一宰相,將應選的名
字寫好蓋在金杯下面。適太子李亨進來,玄宗就對李亨說:『金杯下面蓋
的是準備任命為宰相的名字,你猜對了,賜你一杯酒。』太子李亨說:
『非崔琳、盧從愿耶。』果然是這二人的名字。但玄宗卻說:『崔琳有宰
相的聲望,我很久就想任用他,但以他家族的勢力太大,我不敢任用。』
到底崔琳家有多大的勢力,據唐史記載:崔琳弟珪、及瑤,均任要職,世
稱『三戟崔家』。唐時,三品以上的官才有資格在居家門口樹戟(一種兵
器)。而崔琳兄弟三家,門口都有樹戟。而每逢過年時,家族均至崔琳府
第團拜祭祖。有官職的人,都要穿朝服、持笏。崔琳家特別空出一張大床,
置放笏板。笏板之多,不但將床佔滿,還必須重疊置放。可見崔家在朝中
的官員數目。在唐代二百八十九年的享祚中,共任用了三百六十九位宰相,
而崔家一姓就佔了三十二位之多,可見崔家的勢力。讀書人的最高目標就
是進士及第做上大官,再娶上名門之女為妻。隋、唐史大師陳寅恪說:
『蓋唐代社會,承南北朝之舊俗,通以二事評量人品之高下。一曰婚、二
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與仕而不由清望官,俱為社會所不齒。』(陳
寅恪:元白詩箋證稿)                      
 陳寅恪大師是中國隋、唐史權威。他對唐代的婚與宦的結論是正確的。
 薛元超就是因為缺乏進士及第,以及沒有娶到『五姓』女 而遺恨終生。
進士及第及娶『五姓女』成為唐時青年的奮鬥目標。終究能達到這種目標
的人總是少數。于是有人做夢也要完成其目標。看沈既濟的【枕中記】的
記載:有一盧生,幾次考試都落榜,在家種田。一日,路過一個小飯舖。
進去休息;已有一位道士先他而入。該道士衣衫破舊。盧生看到後甚為感
慨,乃說:『大丈夫生世不諧,才會如此的困迫。』道士就問盧生如何才
能算是不虛此生?盧生說:『人生在世,應該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
而食,選聲而聽,使族益昌而家益肥;才算不虛此生。』言談間有些睏倦。
道士乃自懷中取出一個枕頭,交與盧生說:『枕上此枕,會令你完成願
望。』盧生枕上枕頭後,感覺回到家中,娶了清河崔家女,進士及第。然
後自小官做起,一路升到出將入相,生了五個兒子,都做了大官。他活到
八十歲,無疾而終。醒來時,店主蒸的小米飯還未熟。此即有名的『黃梁
一夢』。                                                       
   再談一個名為【櫻桃青衣】的故事。載【太平廣記】中,作者名任蕃。也
是說一位姓盧的年輕人,屢試不第。一日到城郊散心,看到一座寺廟,許
多人在聽一位僧人講經。盧生也坐在後面聽講,不久入睡。夢見一位青衣
人,購買櫻桃。與盧生相談之下,認為盧生就是他家主母崔老夫人正在尋
找的姪子。乃將盧生領入府中,與其主母相見。果然不錯,姑母知盧生尚
未娶妻,乃將其甥女鄭小姐相嫁。又獲悉盧生尚未進士及第,乃關說時任
禮部侍郎的親戚,對盧生多方照顧,令其進士及第。又關說時任吏部郎中
的故舊,給予盧生派遣一好差事。自此以後,盧生一帆風順,做到出將入
相。生有七男二女,無疾而終。醒來時乃是一場春夢。        
 以上這兩則故事,告訴我們,當時的年輕讀書人,最高目標就是進士及
第及娶『五姓女』為妻。有了好的親戚,還可以幫助攷試及第撈取功名;
所謂:『朝裡有人好做官』。【鶯鶯傳】中的張生,有了這樣的機會,他
會放棄嗎?再說,當時娶一位『五姓』女,需要一百萬錢的聘金,迥非一
般人所可負擔得起。一百萬錢到底是什么樣的價值,可以當時的物價來衡
比。一斗米,在青、齊之地約五錢,而在長安或洛陽則需二十錢。一位一
品首相的月俸是三萬一千錢,一個九品小官一個月的薪俸,則只一千九百
十七錢。(見劉瑛:【唐代傳奇研究續集】)一位宰相三年的俸祿,才能
聘得一位『五姓』之女。而九品小官,卻須四十餘年的薪俸,這那是一般
百姓所可負擔的。當時有些『五姓』的破落戶,以女兒為奇貨可居,形成
賣婚,深為朝廷所不滿,曾下令禁止,但效果不彰。張生不化分文,而能
娶到崔家女子,他能放棄嗎? 在宦途中,就算張生將來不指望得到崔家
的幫助,但他對崔家小姐的始亂終棄行為,不怕崔家對他報復嗎?張生在
社會上還有出頭之日嗎?我們再看【李娃傳】的故事,【李娃傳】是白行
簡寫的。寫一位李姓的京中妓女,為來京趕考的滎陽公子看上。搬入李娃
家中居住。數月之內將所帶來的大量錢財化光。最後被老駂設計掃地出門,
落得無處可居,沿街乞討為生。某一寒冬夜晚,李娃聽到街上有熟悉的乞
討聲音,出門探視,果然是該公子凍臥在門口。李娃將他抬入屋中救醒。
事為駂母所悉,不願予以收留。李娃當時講了幾句話:『生親戚滿朝,一
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也。』滎陽公指的是滎陽鄭家,以崔家的勢
力,不會弱於鄭家。難道張生對鶯鶯小姐的始亂終棄行為,不怕崔家報復
嗎?                              
 四、崔鶯鶯的真實身份之探討                  
 從以上各種情況來分析,崔鶯鶯並不像是一位名門閨秀,而倒像是一位
青樓女子。我們可以蔣防的【霍小玉傳】來比照。在該傳中,作者說霍小
玉是霍王元軌的女兒,這不太可能。元軌為唐太宗的兄弟,于討武則天役
中被害。距那時已有八十餘年,不可能還有一位十六、七歲的女兒。小說
家故意用高門大姓作為主角,以吸引讀者。霍小玉愛讀李益的詩詞,正好
李益那時在京等候派遣差事。由于鮑十一娘的穿針引線,得彼此相識,一
見鍾情。于是李益便作了霍小玉的入幕之賓。李益是有名的隴西才子。有
家世、有文名。霍小玉又年輕貌美,因此二人相愛什深。但好景不長,李
益要去鄭縣任主簿,而且接到家書要他回去與盧家表妹訂婚。臨別之時,
霍小玉對李益表示:自己是娼門之女,不配也不能與李益結為夫妻。但李
益年方二十二歲,距三十而立尚有八年。自己才十八歲,願與李益再共同
生活八年,殆李益三十歲時,另娶高門之女為妻,自己將披緇為尼。但李
益並未達成霍小玉的此一願望。回家後忙於與盧家小姐訂婚,籌措百萬聘
金,又忙著上任就職,泠落了霍小玉,小玉接不到李益的任何消息,致由
失望抑鬱而死。                         
   李益不娶霍小玉是事實上的不能,因為士子與妓女結婚是法律禁止的。霍
小玉知道此種困難,所以只要求與李益再生活八年已心滿意足。張生不願
娶鶯鶯,與李益的情形不是相同嗎?除了鶯鶯小姐是青樓女子的身份外,
還會有其他的原因嗎?假使這還不足以說明鶯鶯的身份,那么看【北里
志】這篇筆記小說。作者孫棨,憲宗時進士。曾任翰林學士、御史等職。
居留長安期間,終日與朋友逛妓院。那時妓女是被管制的,集中在名『平
康里』的地區居住。『平康里』分三曲:南曲、中曲、北曲。其中以南曲
的妓女素質較高。她們大多能詩、能文。孫棨幾乎每戶妓女都熟悉。【北
里志】便是記述這些妓女們的生活狀況。他有一位知己的妓女名王福娘,
有一天王福娘寫了一首詩交與孫棨:『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
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並且告訴孫棨:她尚未入籍,以一、
二百兩銀子就可將她贖出。孫棨表示,甚了解她的心意,但士子與妓女結
婚並不適合。於是他寫了一首詩作為回應:『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
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自此以後,王福娘對於孫
棨就有些疏遠。恰巧此時孫棨因故離開長安。一段時間再返回長安時,王
女已經嫁了人。孫棨獲得她的地址後,前往拜訪。但王福娘不願與之相見,
並且捎出來一首詩:『久賦恩情欲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無移栽
份,今日分離莫恨人。』此後孫棨未再與王女來往。         
           
  張生和鶯鶯的故事,與孫棨和王福娘的故事,何其類似。在唐時,士
子嫖妓的事,非常普遍,並不受社會遣責。但士子與妓女結婚,非但會影
響以後的前程,甚至為法律所禁止。所以才會發生以上始亂終棄的這種愛
情悲劇。唐時,『真』與『仙』是相同的意義。對於妓女也稱為『仙』。
張鷟的【遊仙窟】。其中兩位年輕貌美的『仙女』,五嫂與十娘,不可諱
言的也是妓女。唐人寫小說,喜歡用高門大姓作為書中的主角。崔鶯鶯、
霍小玉、李益、滎陽公子,甚至【遊仙窟】中的兩名年輕貌美女子,一為
清河崔家的女兒嫁予弘農楊家,一為太原王家的女兒嫁與清河崔家。因戰
亂留落在邊陲山中為妓。說穿了,假借高門大姓以吸引讀者罷了。鶯鶯不
能以她姓崔,就認定她是相府千金。                
 【鶯鶯傳】又名【會真記】。因為書中有元稹寫的會真詩三十首,由此
足可證明崔鶯鶯並非相國千金,而係一位青樓女子。 ( 完 )
2007年3月脫稿于德州達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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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詞話】中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陋儒補以入刻』問題之探討。

楊德進               
 
明、沈德符(景倩)【萬歷野獲篇】卷二十五,詞曲類【金瓶梅】條,有如下記載:                                 
 
袁中郎『觴政』以【金瓶梅】配【水滸傳】為外典,予恨未淂見。丙午,遇中郎 京邸,問:『曾有全帙否?』曰:『第讀數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劉涎白承禧家有全本,蓋從其妻家徐文貞錄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吳友馮猶龍見之驚喜,慫恿書坊以重價購刻。馬仲良時榷吳關,亦勸予應 梓人之求,可以療飢。予曰:『此等書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結始禍,何詞置對?吾豈以刀錐博泥犁哉?』仲良大以為然;遂固篋之。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然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時作吳語;即前後血脈亦絕不貫串,一見知其膺作矣。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指斥時事,如蔡京父子,則指分宜。林靈素則指陶仲文,朱面力則指陸炳,其他各有所屬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嬌李】者,亦出此名士手。與前書各設報應、因果。武大後世化為淫夫,上蒸下報。潘金蓮 亦作河間婦,終以極刑。西門慶則一騃憨男子,坐視妻妾外遇;以見輪迴不爽。中郎亦耳剽,未之見也。去年抵輦下,從邱工部六區(志充)得寓目焉。僅首卷耳。而穢黷百端,背倫滅理,幾不忍讀。其帝則稱完顏大定,而貴溪分宜相構,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諸公,則直書姓名,尤可駭怪。因棄置不復再展。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勝【今瓶梅】。邱旋出守去,此書不知落何所。          
 
沈德符的這段記載,對於【金瓶梅】的研究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獻;它透露了該書手抄本時期的流程;以及首版印行的時間與地點。而且指出了其中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係他人所補寫的,更重要的它指出了作者並非吳地之人。     
 
【金瓶梅】流行初期,談到該書的明時學者,寥寥無幾,不過五、七人;如袁宏道、袁小修兄弟,屠本畯、謝肇淛、李日華、薛岡等。但對於版本問題,僅沈德符一人語及其中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原稿遺失,係陋儒補以入刻。其他諸人均未提及。入清以後,該書又成禁書,更無人公開討論。還有一項重要因素,沈德符所說的【金瓶梅】應該是詞話本(又稱十卷本)。而詞話本入清以後,已可能銷聲匿跡,代之而起的是說散本【金瓶梅】(又稱二十卷本)。也就是大家公認的自詞話本改寫的本子。其中該五回補寫的痕跡,已經看不出來。所以從無人提到『陋儒補以入刻』的事。但自一九三一年在山西發現一部【金瓶梅詞話】。經過專家學者認定,這詞話本才是原本的【金瓶梅】,或至少是最接近原本的一部。由於該書的發現,【金瓶梅】的研究忽然熱了起來。才有人注意到沈德符的這些話:╴╴ 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的真偽問題。                    
 
美國學者韓南(PATRICK D.HANAN)教授的倫敦大學博士論文:『金瓶梅的版本及其它』(THE TEXT OF THE CHIN PING MEI)(丁婉貞教授譯,載國立編譯館刊第四卷第二期)。他研究的結果,認為該五回有偽寫的成分。但有的學者持不同的意見,如台灣的魏子雲教授;在其所著『論【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文中,就反對韓南博士的論述。認為【金瓶梅詞話】中的該五回,不存在『陋儒補以入刻』的情況。在該書情節上,就算有些不聯串,但也是【金瓶梅】書中的普遍現象,不構成偽作或他人補寫的問題。
 
 
本人站在同意韓南教授的立論上,就韓南教授所提出之數項論述,加以補充。說明該五回確係存有情節脫漏接不上榫的嚴重疏失。這種疏失不會是原作者的失誤,而係補寫者未能照顧到前後文情節所致。
 
苗 青 
 
苗青係揚州富翁苗天秀的家人,苗天秀員外有萬貫資財,身邊只有病妻弱女,以及原係娼女後被納為側室的刁氏。一日,苗青與刁氏在花園中相倚私語,為苗員外撞見,將苗青責打一頓,並欲逐出家門。苗青央及親鄰求告才作罷。苗青不但不知悔改,且懷恨在心。苗員外有一表兄黃美,在東京做官。來信請苗天地秀東京一遊。如有機會,並可謀得一官半職。苗員外甚為心動,即欲前往。本來在不久之前,東京報恩寺僧前來化緣修塑佛像。苗員外施銀五十兩。該僧見苗員外氣色不好,勸其年內且勿遠行,以避殺身之禍。苗妻李氏,以和尚之言相勸誡,戒其勿去東京。但苗員外不聽勸阻,堅持前往。說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桑弧蓬矢,不能遨遊天下,觀國之光,徒老牖下無益矣!況吾胸中有物,囊有餘資,何愁功名之不到手。此去表兄必有美事于我,且勿為言。』(四十七回二頁正面)於是打點金銀貨物,並帶了苗青、安童,於秋末冬初搭船自揚州出發,前往東京。一日,行至徐州洪陝灣地帶,苗青與兩個舟子陳三、翁八謀議,夜晚將員外殺死,安童被打落水中。金銀由船家分取,苗青則取得貨物前往清河發售。安童雖被打落水中,但並未死,為漁翁所救。後來安童指認了害死主人的舟子陳三、翁八。將二人告到清河提刑院中。夏提刑接狀批示,於正月十四日在新河口將凶手陳三、翁八緝獲。據其供稱,還有家人苗青同謀,殺害其家主分贓而去。夏提刑於是飭人訪拿苗青歸案。那時因上元佳節,衙門中放假,無人問事。有人悄悄捎信與苗青知曉。苗青聞訊大驚,躲在經紀樂三家中。樂三就住在韓道國的隔壁,知道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與西門慶的關係。如果西門慶肯幫忙,一定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於是先以銀子賄賂了王六兒。透過王六兒,再以一千兩銀子行賄西門慶與夏提刑。於是苗青被解脫無事,急忙逃返揚州。兩個舟子則被判了死刑。    
 
苗天秀的小廝安童,見苗青未被判刑。於是跑到東京,向苗天秀的表兄黃美訴告。黃美寫信與山東巡按御史曾孝序請其主持公道。並令安童持狀前去投訴。曾御史批交東平府查明辦理。查得係苗青主謀,提刑官員貪贓賣法縱放。於是差人去揚州捉提苗青,並寫本參劾夏提刑與西門慶該兩名官員。西門慶獲悉後,連夜差家人來保會同夏提刑的家人夏壽,持重金去東京蔡太師處活動。由蔡太師將曾御史的參本壓下。因曾御史山東巡按任期已滿,將其黜降調為陜西慶州知府,後來又使人誣告其家人不法,將曾御史除名,竄於嶺表。                                    
 
新任山東巡按御史宋喬年,與新點兩淮巡鹽御史蔡蘊,均係蔡京親黨。同時自京中出發上任。行至山東清河地界,為西門慶請至家中款宴。蔡御史是夜並宿於西門慶家中。臨行時西門慶提到了苗青事: 
 
臨行,西門慶說起苗青之事:『乃學生相知,因詿誤在舊大巡曾公案下,行牌至揚州案候捉他。此事情節已問結了,倘見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蔡御史道:『這個不妨,我見宋年兄說,設使就提來,放了他去就是了。』西門慶又作揖謝了。看官聽說,後來宋御史往濟南去,河道中又與蔡御史會在那船上,公人揚州捉了苗青來,蔡御史說道:『此係曾公手裡案外的,你管他怎的。』遂放他去(四十九回十一頁反面) 
                     
以上是苗青案的始末。分別散見於四十七回至四十九回中。 
 
苗青自一月下旬離開清河返回揚州後,西門慶即無其音訊。于四月間,韓道國與崔本因鹽引事去揚州,西門慶乃捎信查訪苗青情形。此行本來決定來保與韓道國、崔本攜帶一千兩銀子,一同於四月二十日去揚州辦理鹽引的事,然後再去杭州購買絲絹。四月十八日忽然發生了李桂姐事件,來保被派往東京辦事。於四月十九日一早顧頭口去了東京。臨行前與韓道國約好,俟東京返回後即刻趕往杭州。韓道國叫他到揚州碼頭上王伯儒的店中相會。韓道國與崔本係於四月二十日動身去的揚州。行前西門慶並有多項交待:          
 
韓道國、崔本又早外邊伺候,西門慶出來燒了紙,打發起身。交付二人兩封書『一封到揚州碼頭上投王伯儒店裡下,這一封就往揚州城內抓尋苗青,問他的事情下落,快來回報我。如銀子不夠,我後邊再交來保捎去。』崔本道:『還有蔡老爹書沒有?』西門慶道:『你蔡老爹書還不曾寫,交來保後邊捎了去罷。』二人拜辭上頭口去了,不在話下。(五十一回十四頁反面)   
 
苗青的事,【金瓶梅】作者用了不少筆墨去描寫。西門慶去抓尋苗青,早就有伏筆安插。下面我們引一段苗青向西門慶行賄的描述:
 
且說十九日(正月),苗青打點一千兩銀子,裝在四個酒罈內。又宰一口豬,約掌燈以後時分,抬送到西門慶門首...須臾西門慶出來,捲棚內坐的,也不掌燈,月色調朦朧才上來,抬至當面。苗青穿青衣,望西門慶只顧磕著頭,說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死生難報。』西門慶道:『你這件事情,我也還沒好審問哩!那兩個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個罪  名。既是人說,我饒了你一死,此禮我若不收你的,你也不放心。我還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作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因問:『你在揚州那裡?』苗青磕頭道:『小的在揚州城內住。』(四十七回第八頁正面)按照書中描寫情形,韓道國去了揚州一定會與苗青見面。問明了苗青的情況後,一定也會向西門慶有所報告。還有三萬鹽引的事辦理情形如何?這些情節,書中都沒有交待。一直到第五十八回,七月二十八日西門慶生日時韓道國才露面,說他自杭州買了絲絹回來。來保的出現則在第六十回中,說他自南京的貨船到了,那時已是八月底了。       
 
【金瓶梅】中,此處遺漏情節頗多。以上所談到的是發生在五十三回以前的事。根據書中故事發展,以及第五十七回以後書中所呈現出來的情節,我們認為它應該包含以下種種:
 


壹、韓道國、崔本部份                             

五十八回第一頁反面寫道:  
一宿無話,到次日二十八,乃西門慶正生日。剛燒畢紙,只見韓道國後生胡秀,到了門口下頭口。左右稟報與西門慶,西門慶叫胡秀到廳上,磕頭見了。問他貨船在那裡?這胡秀遞上書賬,悉把韓大叔在杭州置了一萬兩銀子緞絹貨物,見今直抵臨清鈔關,缺少稅鈔銀兩,方才納稅起腳,裝載進城。
 
前面我們談到,韓道國與崔本,持一千兩銀子,是到揚州辦理鹽引的事,然後再去杭州置辦絲絹貨物。臨行前西門慶交付他兩封書,一是下到揚州碼頭王伯儒店下,一是給苗青的。問他的事情下落,快來回報。他們是四月二十日出發的,一直到七月二十八日返回清河,三個多月的時間,在揚州的活動情形,苗青的現況如何?書中隻字未提;顯有遺漏,按說,其中應有如下情節:
 
(一)、韓道國等到了揚州,碼頭上找到王伯儒客店住下,將書信交與王伯儒。然後進城抓尋苗青。此時的苗青,已因主人苗天秀已死。他聯合刁氏處理了苗天秀的病妻弱女,並謀奪了苗天秀的家產,已是一位有錢的紳士了。又與自己起了個號名為『小湖』。見到了救命恩人西門慶書信,那敢怠慢。叫韓道國等搬到他家居住,等候來保的到來。如何知道他們是住在苗青家中?該五回中(五十三至五十七回)雖然沒寫,但自他們十月二十四日第二次又去揚州時,書中所描述情景,便可推知他們這次是住在苗青家中的:      
 
話說韓道國與來保兩個,自從西門慶將二千兩銀子打發他在江南等處置買貨物,一路餐風宿水,夜住曉行,到于揚州市去處,抓尋苗青家中宿歇。(八十一回第一頁正面)
 
如果根本沒在苗青家中住宿過,不應該有這種語氣。可見他們四月二十日第一次去揚州時,是住在苗青家中的。 
 
(二)、他們去時,西門慶只給了一千兩銀子,而回來時卻辦了一萬兩銀子的貨物。多出來的銀子是那裡來的。
 
(三)、何時離開揚州而去了杭州。
 
(四)、後生胡秀的來路。 
 
貳、來保部份: 
 
來保本來決定與韓道國等一同去揚州辦理鹽引的事。因四月十八日發生了李桂姐事件,西門慶臨時改派他去東京為李桂姐託人情。他是四月十九日一早顧頭口去的東京,嗣後便沒有了他的消息。一直到八月底他才自南京押了一船的貨物返回清河:那時來保南京貨船又到了,使了後生王顯上來取單稅銀兩,西門慶這裡寫書,又具羊、酒、段、禮物謝主事,就說此船貨過稅,還望青目一二。(第六十回二頁正面)                              
 

這中間應該有如下的情節:
 
(一)、來保到了東京,見了翟管家。由翟管家替他進行免提李桂姐的情節。順帶著齊香兒、祝麻子、孫寡嘴、小張閑等,也無罪開釋。                  
 

(二)、來保回到了清河,馬上持西門慶寫與蔡御史的書信去了揚州。住在王伯儒的店中。一打聽,方知韓道國等已為苗青接進家中宿住,於是來保也住進了苗家。      
 
(三)、將信送交蔡御史,並辦理鹽引的事。蔡御史曾經口頭答應過西門慶,要比別人提前發放一個月。當然很順利的就將鹽引的事辦妥了。並將鹽賣與鹽商王海峰。此一情節可自八十一回中尋出旁證:苗青見了西門慶手扎,想他活命之恩,儘力趨奉。他兩個(韓道國與來保)成日尋花問柳,飲酒取樂。一日初冬天氣,寒雲淡淡,哀雁淒淒,樹木彤寒,景物蕭瑟,不勝旅思。于是二人連忙將銀往各處置了布疋,裝在苗青家安下,待貨物買完起身。先是韓道國舊日請的表子,揚州舊院王玉枝兒。來保便請了林彩虹妹子小紅,日逐請揚州鹽客王海峰。 
 
(四)、 來保去南京辦貨的銀子,以及韓道國去杭州所用的一萬兩銀子,都應該是將鹽引賣與了王海峰所得的銀兩。
 
(五)、後生王顯、胡秀、榮海等之顧用,亦必在此散失的五回之中有所交待。     
 
參、苗青送與西門慶重禮部份
 
下面我們來討論一下苗青送與西門慶的重禮問題,第六十七回第十五頁反面:        

西門慶吃了飯,就過對門房子裡,看著兌銀打包寫書帳。二十四日燒紙,打發夥計崔本、來保並後生榮海、胡秀(韓道國)五人,起身往南邊去。寫了一封書捎與苗小湖,就謝他重禮。西門慶既然寫信與苗小湖(青)謝他送的重禮,當然已經收到了他的禮物。這封信是寫在十月二十四日,韓道國與來保第二次去揚州時。苗青送的甚麼禮物,應該是在四月間韓道國第一次去時發生的。可是韓道國於七月二十八日自杭州回來沒有提及。而來保八月底自南京押了一船貨物回來,也沒提及苗青送禮的事。可見禮物是在四月二十日至七月二十八日間某一日苗青送來的。到底送的甚麼重禮,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中無法看到。顯係在散失的該五回中有交代。不過我們從書中以後的描寫中還可以尋出,一是歌童春鴻,一是八仙捧壽流金鼎。 
 
先看春鴻的事,我們在書中首次見到春鴻的出現,是在第五十八回,西門慶生日的宴會上: 
當下酒進數巡,歌吟兩套,打發四個唱的去了。西門慶還留吳大舅坐。教春鴻上來,唱南曲與大舅聽。(五十八回十一頁)
 
春鴻以後一直都在西門慶家中,直至西門慶死亡。但在五十三回以前,從未出現過。從語氣上來看這次的出現並不是第一次。顯見春鴻的進入西門慶家,應該是在散失的五回中。那么春鴻是那裡來的呢?應是苗青送的。 
 
談到這裡,我們有必要探討一下第五十五回回目問題。該回目是:『西門慶東京慶壽旦,苗員外揚州送歌童』。上一句當然是說西門慶在東京與蔡太師慶壽旦。任何人看到標題都會作出這種解釋。下一句『苗員外揚州送歌童』,當然也應解釋成苗員外在揚州送歌童與某人。不可能解釋成揚州的苗員外,在揚州以外的地方送與某人歌童。本書寫到這回時,西門慶到東京與蔡太師慶壽旦是對的。但卻將苗員外送歌童的地方,寫成是發生在東京,卻有些不對題。我們看原文是這樣寫的: 
 
西門慶冠帶乘了轎來,只見亂哄哄的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員來上壽的。西門慶遠遠望見一個官員,也乘著轎進龍德坊來。西門慶仔細一認,倒是揚州苗員外。卻不想苗員外也望見西門慶了。兩個同下轎作揖,敘來寒溫。原來這苗員外,是第一個財主。他身上也現做個散官之職。向來結交在蔡太師門下。那時也來上壽。恰遇了故人。當下兩個忙匆匆,路次話了幾句,分手而別。(五十五回第四頁反面)
 
西門慶向蔡太師拜了壽,並且認了太師為義父。回到住處翟謙家;想到去拜訪苗員外。次日要拜苗員外,著玳安跟尋了一日,卻在皇城后李太監房中住下。玳安拿着帖子通報了。苗員外出來迎道:『學生一個兒坐着,正想個知心的朋友講講,恰好來湊巧。』就留西門慶筵燕,西門慶推卻不過,只得便住了。當下山餚海錯,不記其數。又有兩個歌童,生的眉清目秀。開喉音唱幾套曲兒。西門慶指着玳安、瑟(琴)童、書童、畫童向苗員外看着:『那班蠢材,只顧吃酒飯,卻怎的比的    那兩個。』苗員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愛時,就送上也何難。』西門慶謙謝:『不敢奪人之好。』飲到更深,別了苗員外依舊來翟家歇。(五十五回第七頁反面) 
 
西門慶向太師拜完了壽,也未向在東京相遇的苗員外辭行,就返回清河了。苗員外得悉後,認為『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既然答應要將兩個歌童相送,就應當實踐諾言。于是將兩個歌童,送往山東西門慶家中。 
 
後來兩個歌童,西門慶畢竟用他不着,都送太師府去了(五十六回一頁)  

現在我們來研討一下該苗員外是甚麼人?他是不是苗青。
 
甲、他不是苗青                                
 

(一)、這位苗員外以前從未在書中出現過。(揚州有位苗員外是苗天秀,已經被苗青害死了)以後也沒有再出現。看書中描述,不像是苗青。因為這位苗員外,現做着散官之職。『向來』結交在蔡太師門下。也是來拜壽的。與西門慶見面時情形平起平坐稱兄道弟,乃係故人相遇。西門慶又過府相訪話舊。其身份應該是與西門慶相埒。不像是第八十一回中所描寫的苗青:『苗青見了西門慶手扎,想他活命之恩,儘力趨奉。他兩個(韓道國與來保)成日尋花問柳,飲酒取樂。』                      (二)、苗青自一月下旬離開清河返回揚州。後來又被曾御史派公人自揚州捉來。及至宋喬年御史上任後,由於西門慶轉託蔡蘊御史的人情說項,才釋放回家。最遲也應該是四月間的事。蔡太師壽旦是六月十五日,這是同一年發生的。苗青在一兩個月的時間以內,從殺人犯一躍而為散官,又向來結交在太師門下,(『向來』應該表示不是短時間)似乎是太快了,所以不認為是苗青。(三)、苗員外送了兩個歌童,連個名字都沒有。只在西門慶家中唱了一次歌,因用他不着,都送往太師府去了。這種對兩個歌童的下場安排,似乎與書中所描寫的不符。書中用了不少筆墨寫兩個歌童,他們不願意離開苗員外而去西門慶家。苗員外又如何鼓吹西門慶的財富與勢力,極力勸他們安心前往:『待咱修書一封,差個伴當送你去,教他把隻眼兒好生看覷你們。你到那邊快活,也強似在我這裡一般。』(五十五回十一頁反面)但不旋踵,就被西門慶轉送進太師府了;再無下文,殊不合情理。           
(四)、再從兩個歌童的談話中看,也不應該是苗青:                   
那兩個歌童一齊陪告道:『小的每服侍的員外多年了,卻為何閃的小的們不好...員外這幾年上,不知費盡多少心力,教的俺們彈唱哩;如今才曉得些絲索卻不留下自己歡樂,怎的倒送與別人快活。』(五十五回十頁)可見兩個歌童在這位苗員外家已經多年了。而苗青的發跡也不過一兩
月而已,該員外應該不是苗青。
 
以上是從書中第五十五回所以描述的各種情節,再與其它各回相比對,來做的判定。我們認為該苗員外,不應該是苗青。但從【金瓶梅】書中故事的發展來看,該五十五回『苗員外揚州送歌童』的那位苗員外,確實指的是苗青:                 
 

(一)、苗青回到揚州後,聯合刁氏,處理掉苗天秀的病妻弱女,謀奪了他的產業。儼然為一富家翁。該五十五回目中的『苗員外』,應該是指的苗青。否則的話,對于苗青的殺人奪產,西門慶的貪贓枉法,便不夠諷刺。                     

(二)、西門慶對於苗青有救命之恩,苗青對於西門慶的伙計韓道國、家人來保,都是那樣的趨奉;對於西門慶可想而知。送個歌童實在不算甚麼。              

(三)、蔡太師的壽旦是六月十五日,西門慶去了東京。苗員外送歌童的事,應該是在六月十五日以後,方符合題意。恰巧這時韓道國與來保,都在苗青家中。有激發起苗青與西門慶送禮的意念。時間上吻合。                          

(四)、西門慶家中有一位歌童春鴻,恰是揚州人。來歷未見交待。其最早出場應該是在該散失的五回中(五十三至五十七回),也就是在四月二十日至七月二十八日之間,與苗員外送禮歌童的時間吻合。                            

(五)、春鴻就是五十五回中所說的那個歌童,只有春鴻一人,並非是兩個歌童。苗員外也就是苗青,送春鴻的地點是在揚州,而不是發生在東京。             

從書中第五十五回的描述來看,該苗員外不應該是苗青,但從故事的發展以及標題來論,該苗員外是苗青。我們的結論,該苗員外就是苗青。那么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況呢?正如美國韓南教授所指出的,該補寫人持有原書該五回的題目,換句話說,現行【金瓶梅詞話】中的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回目,就是原書的回目。主文雖然散失掉了,而回目還在。補寫人根據回目上的文字,以己意揣摩補寫。他可能沒看懂題目,又沒有研究前後有關情節。認為西門慶在東京慶壽旦,把揚州的苗員也搬到東京送歌童了。但寫好後發現這兩個歌童,以後(五十八回以後)並沒有在西門慶家中出現過。補寫者也感覺不好交待,所以乾脆叫他們到太師府去算了。補寫人只是就題目撰文,所以才會發生這種差誤。 
 
苗員外為什么沒有給他個名字呢?這也是補寫者沒弄明白回目意義造成的,說他是苗青吧,實在與苗青的故事發展扯不攏。說他是別人吧;可是回目中明明寫的是『苗員外揚州送歌童』。其中『人』與『地』都限制住了,只好寫成書中目前的這樣子。你說他是苗青也好,不是苗青也好,總之符合了題意。 
 

下面再看看另一項重禮『八仙捧壽流金鼎』  

苗青送與西門慶的另一項重禮,應該是『八仙捧壽流金鼎』。這在書中第七十四回可以尋出端倪:                                     宋御史見西門慶堂廡寬廣,院中幽深。書畫文物,極一時之盛。又見掛一幅陽捧日橫批古畫。正面螺鈿屏風。屏風前按著一座八仙捧壽的流金鼎。約數尺高,甚是做得奇巧。見爐內焚着沉檀,香煙從龜、鶴、鹿、口中吐出。只顧近前觀看,誇獎不已。問西門慶:『這付爐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說:『我學生寫書與淮安劉年兄那里,替我稍帶這一付來。送蔡老先生,還不見到。四泉不知那里得來的?』西門慶道:『也是淮上一個人送學生的。』(七十四回七頁反面)           蔡京的第九子,九江太守蔡少塘,上京朝覲,路過清河時,由宋御史、安郎中錢主事、假西門慶家中設宴款待的這次筵會中,宋御史在西門慶家廳堂中見到此一八仙捧壽流金鼎。從宋御史的讚賞,以及托人在淮上購買,準備獻與蔡太師來看,該鼎一定非常名貴,而且不易購得。送禮與西門慶的人,一定與西門慶有不尋常的關係。除了苗青外,淮上還有誰會送如此重的禮與西門慶。但西門慶也極會做人,見宋御史喜歡于是將其轉送與宋御史了。 

以上是我們可以在書中查尋到的苗青送與西門慶的禮物。前面我們曾經提到,苗青是在甚么情形之下被激發出送禮的意念?當然是韓道國與來保的造訪。又見蔡御史對於他們辦理鹽引的事分外青目。西門慶又是救命恩人,那能不分外把結。正好又打聽出來七月二十八日是西門慶的生日,所以準備了重禮相送。『八仙捧壽流金鼎』豈不是最佳的祝壽禮物嗎?  

我們猜想,本來可以請韓道國回清河時帶去,但他又須去杭州買絲絹,來保又去了南京。為了趕上西門慶生日前送到,所以差專人於七月初自揚州送到清河。當然來人也會將西門慶所要知道的苗青的近況相稟告。這樣將韓道國與來保去揚州的事,完全有了交待。也符合了五十五回『苗員外揚州送歌童』的題意。所以說,苗員外就是指的苗青,送歌童的事是發生在先揚州,而不是發生在東京。 
                      
永福寺與道堅長老                        
 
永福寺位於清河縣的南門外,為守備周秀的香火院,書中曾多次提到。它扮演了頗為重要的角色。西門慶就是在這裡遇到胡僧的;間接造成了西門慶的死亡。潘金蓮被武松殺死後,尸體也是埋在這裡。還有陳經濟的父親陳洪的靈柩,自東京運回清河後,也是在這裡停厝的。月娘在這裡遇到了春梅,避過了她後來被吳典恩欲假借平安偷當鋪頭面案而將月娘誣攀,扯月娘下水的羞辱場面。永福寺及道堅長老第一次的出現,是在書中第四十九回。蔡蘊新點巡鹽御史,走馬上任路過清河。西門慶假該寺設筵餞行。送走了蔡御史,西門慶回到了方丈內,首次與主持道堅長老見面:             
 
西門慶回到方丈坐下,長老走來遞茶,頭戴僧伽帽,身披袈裟,小沙彌拿著茶托遞茶去,合掌道了問訊,西門慶答禮相還。見他雪白交眉,便問:『長老多大年紀?』長老道:『小僧七十有四。』西門慶道:『倒還這等康健。』因問:『法號稱呼甚么?』長老道:『小僧法名道堅。』『有幾位徒弟?』長老道:『止有兩個小徒,本寺也有三十餘僧行。』西門慶道:『你這寺院倒也寬大,只是欠修整。』長老道:『不瞞老爹說,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蓋造,長署裡沒錢糧修理,丟得壞了。』西門慶道:『原來就是你守備府周爺的香火院,我見他家莊子不遠,不打緊處,你稟了你周爺,寫個緣簿,一般別處也再化着,來我那裡,我也資助你些布施。』道堅連忙合掌問訊謝了。(第四十九回第十二頁)從書中第四十九回所寫,我們可以體會到,道堅長老一定會去向西門慶募捐;而西門慶一定也會予以捐助。果然在第五十七回中出現了『道長老募修永福寺』的回目。而募捐的對象就是西門慶。但在第五十七回所寫的永福寺以及道長老,卻與第四十九回所描述的大相逕庭;幾乎無一對路。
 

第五十七回一開始便說:『話說那山東東平府地方,向來有個永福禪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開山是那萬迴老祖。』接着就是將萬迴老祖的命名由來說了一遍。說他日行萬里尋兄,後來捨俗出家。由梁武帝敕建永福禪寺,做萬迴老祖的香火院。後來萬迴老祖圓寂,寺中僧眾,吃酒養老婆,將寺中法物都當賣了。燒香的、荐亡的都不來了。寺院變做『荒煙衰草』。後來由西印度國來了一位道長老,面壁九年。不言不語,有一天忽然發個念頭,要重修永福寺。五十七回是這樣寫的:                      
 
到今日咱不做主那個做主,咱不出頭那個出頭,且前日山東有個西門大官員,居錦衣之職,他家私巨萬,富比王侯。家中那一件沒有;前日餞送宋西廉御史,曾在咱這裡擺設酒席。他因見咱這裡寺宇傾頹,就有個捨錢布施鼎建重新的意思。咱那時口雖不言,心窩裡已有下幾分了。今日呵,若得那個檀越為主作倡,管情早晚間把咱好事成就也。 
 

道長老於是敲鼓打鐘,聚集徒眾,將他化緣的意思宣佈了,然後寫了募捐疏文,攜往西門慶家。                                      長老已到西門慶門首了,高聲叫『阿彌陀佛,這是西門老爹門首嗎?那箇掌事管家,與吾傳報一聲,說道,扶桂子,保蘭孫,求福有福,求壽有壽。東京募緣的長老求見。』....那長老進得花廳裡面,打了箇問訊,說道:『貧僧出身西印度國,行腳到東京汴梁,卓錫在永福寺。面壁九年,頗傳心印。止為那殿宇傾頹,琳宮倒塌,貧僧想的起來,為佛弟子,自然應的為佛出力。總不能儹到那箇身上去。因此上貧僧發了這個念頭。前日老檀越餞行各位老爹的時,悲憐本寺    廢壞,也有個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時諸佛菩薩,已作證盟。貧僧記的佛經上說的好,如何世間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錢喜捨,莊嚴佛像者,主得桂子蘭孫,端嚴美貌,日後早登科甲,蔭子封妻之報。故此特叩高門;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開疏發心,成就善果。(五十七回第六頁)             討價還價,西門慶捐助了五百兩銀子。
 
從以上四十九回與五十七回兩回所寫,我們比較其異同。              
 

(一)、永福寺的所在地                                

四十九回:山東清河縣城南門外。                         

五十七回:
1、山東東平府                                
 

2、東京汴梁        
(二)、永福寺的蓋造                                
 

四十九回:守備周秀所蓋造。                           

五十七回:梁武帝所蓋造,為萬迴老祖的香火院。               

(三)、主持                                     

四十九回:道堅長老。                              

五十七回:道長老╴╴出身自西印度國。                   

(四)、西門慶在永福寺餞送的官員                           

四十九回:蔡蘊御史。                           

五十七回:宋西廉御史。                          

(五)、西門慶捐助銀兩                                

四十九回:該回中曾經答應捐助,是時道堅長老尚未前往化緣。但第八十九回第六頁,自吳大舅口中得悉,西門慶於道堅長老化緣時,只捐了數十兩銀子。五十七回:五百兩。 
 
由以上比較,除了永福寺名稱、與西門慶名字外,幾乎無一相同。不能視為一事。但事實上,寫的確實是同一件事。就是清河縣城南門外的永福寺的主持道堅長老,向西門慶募捐的事。為什么會有這種差異呢?顯然兩回寫作,出自不同的作者之手。五十七回是補寫的。它犯了與五十五回『苗員外揚州送歌童』同樣的毛病。沒有澈底探討故事前後有關情節。只是就題目僎文。其實,只要稍微注意,就不會犯這種錯誤。四十九回就永福寺的地理位置,建造起因,已經交待的很清楚了。再看後面第八十八回:            
 
(陳經濟)因問二郎:『城外有幾個永福寺?』二郎道:『本自南門外只一個永福寺,是周秀老爺香火院,那裡有幾個永福寺來。』而周秀亦曾親口說過這是他家的香火院: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備睡,假推做夢,睡夢中哭醒了。守備慌的問:『你怎的哭?』春梅便說:『我夢見我娘向我哭泣,說養我一場,怎的不與他清明寒食燒紙兒?因此哭醒了。』守備道:『這個也是養女一場你的一點孝心。不知你娘墳在何處?』春梅道:『在南門外永福寺後面便是。』守備說:『不打緊,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墳,你叫伴當抬些祭物,往那裡與你娘燒分紙錢也是好處。』(八十九回第五頁反面)
 
永福寺位于清河縣城南門外,為周秀老爺的香火院,並非隨意一寫;而有其安排的道理在。第一、它使西門慶在此與蔡御史設宴餞別時遇到胡僧。得到胡僧的春藥,而促其速亡。其實,對於蔡御史的餞別是多餘的,但主要的是引出在此寺院中能遇到胡僧的情節。在寺廟中遇見胡僧是很自然的事。而向胡僧討藥是西門慶自取滅亡。較比胡僧到西門慶家化緣而又送與西門慶春藥,要為有力。第二、說它是周守備的香火院,是為春梅替潘金蓮與陳經濟埋屍作伏筆。又令吳月娘在此地與春梅相遇,進而兩家來往。而避免了以後的吳典恩因籍平安偷盜當鋪頭面,欲將月娘誣攀進案的羞辱場面。如果像五十七回補寫者所寫的那樣,將永福寺安排在東平府或東京汴梁,便不可能發揮以上的作用。最重要的是【金瓶梅】的結束,也發生在永福寺中。那時金兵南下,已經越過東昌地界。月娘攜帶孝哥以及吳二舅、小玉、玳安等逃避金兵。出得清河城,遇見普靜禪師。禪師向月娘索求孝哥為徒,月娘不肯。因天色已晚,無法前行,普靜禪師建議暫向永福寺借宿;天明再行。夜晚,普靜禪師為已死的鬼魂作法荐拔。使之解冤超生。其中包括周秀、西門慶、武大、潘金蓮、花子虛、李瓶兒、宋惠蓮、陳經濟、西門大姐等。對於他們的托生都有了交待。月娘在此做了一夢,夢到去了濟南府,找到雲離守。欲令孝哥與雲離守之女完婚。雲離守欲逼月娘相嫁。月娘不從,雲離守將吳二舅等人通通殺死。驚醒後,受普靜禪師點化,又看到了孝哥乃西門慶托生前來討債的。頓然醒悟,允將孝哥施捨出家。結束了【金瓶梅】的百回巨著。
 

像這樣重要的情節,如果原作者將永福寺的所在地,一忽兒寫位於東平府,一忽兒又說位於東京汴梁;那才是不可思議的事。由此可見,本回並非原著,而係補寫入刻的。     
 
李瓶兒酬愿 
 
第五十三回有『李瓶兒酬愿保兒童』的回目。原因是官哥被大黑貓驚嚇得病,一直未癒。書中說官哥,兩隻眼不住反看,口吐白沫,嚇的瓶兒『頓口無言,攢眉欲淚』。叫了西門慶來,西門慶道:『哭也無用,不如請施灼龜來與他灼一下龜板,不知他有恁禍福紙脈。』於是差人將施灼龜請來。顧名思義,施灼龜是燒灼龜板以卜吉凶。龜卜結果,是無大礙,就怕以後還會反覆牽延。為保以後平安,不如備辦豬、羊祭品,去拜拜城隍老太。西門慶將施灼龜的建議進屋對瓶兒說了。瓶兒道:『我前日原許的,只不曾獻得,孩子只管駁雜。』西門慶道:『有這等事。』即喚玳安叫慣行燒紙的錢痰火來。月娘又令琴童去叫了劉婆子來。劉婆子先到達西門慶家。看了孩子說道:『前日是我說了,獻了五道將軍就好了。如今看他氣色,還該謝謝三界土便好。』李瓶兒告訴他,剛剛被施灼龜看了,說該謝城隍老太。劉婆子說施灼龜他曉得甚麼,這原是驚嚇,不如我收驚倒好。於是叫迎春取一些米以及一碗水來。將米放在一個高腳瓦鐘裡面。用一個舊的綠絹頭,將高腳鐘包了。虛空在官哥頭上運來運去,口中還不停的念:『天驚、地驚、人驚、鬼驚、貓驚、狗驚。』然後用手撮出兩粒米,投在水碗內。說是病月底就好了。但不該獻城隍,應該謝土。瓶兒對西門慶說今天已晚,先將獻城隍的東西留着,待明日去吧。現在再去買謝土的祭品,計有:『炒米繭團、土筆、土墨、放生麻雀、鰍鱔之類,無物不備。』            
 
前面說先請了施灼龜來,龜卜結果,應該獻城隍老太。瓶兒說他前日原許的,只不曾獻得。所以西門慶叫玳安去請慣燒紙的錢痰火來。觀其行文語氣,錢痰火之被請來,是應該與獻城隍老太有關。可是錢痰火來了後,『卻說錢痰火到來,坐在小廳上,琴童與玳安忙不迭的扶侍他謝土。』看這樣描述,又好像他專為謝土而來。於是穿起法衣,仗劍執水,布罡起來。念淨壇咒。並請西門慶拈香跪拜。弄的西門慶腰酸背疼。最後還是找來陳經濟替他叩頭跪拜;儀式舉行完了。結果一摸官哥,也不發燒了,眼也不反看了,冷戰也住些了。瓶兒與西門慶均甚感歡欣。說是:『明日里一發完了廟裡的事,便好了。』果然,到了次日,西門慶早起:『分咐安童跟隨上廟,挑豬羊的挑豬羊,拿冠帶的拿冠帶。徑到廟裡。慌的那些道士,連忙舖單讀疏,西門慶冠帶拜了求了籤。交道士解說。道士接了籤,送茶畢。即便解說,籤是中吉,解云:病者即癒,只防反覆,須宜保重些,西門慶打發香錢歸來了』
 
 
以上便是『李瓶兒酬愿保兒童』的情節大概。所謂酬愿,通俗說法就是還愿。曾經向神佛要求甚麼事,例如患病求癒、求子、求財等。事後去向神佛跟前償還。所許的愿多是齋供,有時也可能是翻修廟宇,重塑金身,或者搭台唱戲。要視許愿人的財力,當時所許的是甚麼,就償還甚麼。一般來講,甚麼人許的愿,就由甚麼人去還。當然,也並不完全是這樣,只要心到神知,由他人代去還愿,也未嘗不可。可是,本回回目上明寫着係李瓶兒去酬愿,而書中內容卻寫成係西門慶去還愿。還愿的廟宇書中雖然沒有寫出,但看前文就知道一定是城隍廟。
 
其實,酬愿的仍是李瓶兒,而非西門慶。酬愿的廟宇是岳廟而非城隍廟。這在六十三回中,可以尋出端倪。瓶兒因病而亡,西門慶為要睹物思人,於是找來畫師韓先生為李瓶兒畫像。第六十三回第二頁是這樣寫的:西門慶道:『我心裡疼他,少不的留了個影像兒,早晚看着題念他題兒。』一面分咐後邊堂客躲開,掀起帳子。領韓先生和花大舅眾人到跟前。這韓先生用手揭起千秋旛,用五輪寶翫,着兩點神水,打一觀看;見李瓶兒勒着鴉青手帕,雖故久病,其顏色如生,姿容不改。黃懨懨的,嘴唇兒紅潤可愛。那西門慶由不的掩淚而哭。當下來保與琴童,在旁捧着屏插顏色。韓先生一見就知道了。眾人圍着他求畫。應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時,比此還生的飽滿。姿容秀麗。』韓先生道:『不須尊長分咐,小人知道。不敢就問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廟裡燒香,親見一面,可是否?』西門慶道:『正是,那時還好哩。
』  
 
從上引錄,可以知道酬愿的人是李瓶兒,時間是五月一日,地點為岳(嶽)廟。並不是西門慶到城隍廟去酬愿。 
 
也許有人認為,這不過是作者借畫像人韓先生的『一語帶過』,以便畫的更傳神有所依據。但我們則不認為如此。從時間上來說,官哥這次被嚇,是在四月二十二日,那天西門慶去劉太監莊子上吃酒。眾娘們在家中花園子裡玩耍。本來官哥是由瓶兒和金蓮照顧着,因為孟玉樓在亭子上招呼瓶兒上去說句話,瓶兒以為金蓮在旁邊看顧官哥,所以就走開了。詎不知陳經濟躲在山洞裡,騙金蓮進去看莫菇,以便偷情幽會。官哥便沒人照管了。來了一隻大黑貓,將官哥嚇病。第五十二回也就在此處結束。次日四月二十三日,是壬子日。月娘服了薛姑子所配的坐胎藥而懷了孕。也就是五十三回回目上半段的『吳月娘承歡求子息』。再看第五十四回上半段是『應伯爵郊園會諸友』。我們推論,此次的郊園會,應該是在五月十五日,應二生日那天舉行的。『李瓶兒酬愿保兒童』,是處在月娘求子與應伯爵郊園會之間。時間上吻合。所以我們認為畫師韓先生所說,五月一日那天,在岳廟曾親眼見過瓶兒,是可信的。至于岳廟,我們還可以拿第五十九回中,八月十五日瓶兒散施陀羅經,也是在岳廟中舉行的作一印證。印捨陀羅經,雖然不是瓶兒酬愿的一部份。但可視為還愿的後續動作。 
 
從情節上來看,官哥的病是好了。在病中,瓶兒曾經許過愿,應是事實。現在官哥的病好了,瓶兒相信這是許愿的效果,當然應該去還愿。以後又聽薛姑子說,請印『佛頂心陀羅經』散施于眾,會對官哥有多大的好處。所以才有了以後的八月十五日在岳廟捨經的情形。這應該是還愿的後續動作。因此,我們認為韓先生所說的話是確有其事。瓶兒確於五月一日去岳廟還過愿。而非西門慶去城隍廟還愿。 
 
我們還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回並非原作。本回寫到一個燒龜板的叫施灼龜,一個慣燒火的叫錢痰火。這兩個人,書中以前從未出現過。以後也沒有再出現。有如曇花一現。我們儘可不必計較此篇文字之拙劣,即以情節來論,亦多不合理處。        
 
(一)、西門慶從來不相信這種邪魔歪道能治病。有病就去找太醫來醫。要說西門慶請了施灼龜來燒龜板,又找錢痰火來燒紙,不停的到處拈香叩頭,弄的腰酸背疼,簡直是奇譚。這絕不應該是西門慶的行徑。家中請劉婆子來,也都是月娘的主意。西門慶連劉婆子都不相信,他去請施灼龜、錢痰火來嗎?                      
 

(二)、北方只說有城隍,每一個縣城中都有城隍廟,尊稱其為城隍爺,或城隍老爺。但從未聽說過對於城隍稱為城隍老太的。不知道這是那省的稱呼。            

(三)、土,大概是土神,也就是土地爺。在北方,每個村莊都有土地廟。謝土,大概就是祭祀土地神。但看錢痰火的舉動,身穿法衣,仗劍執水,步罡踏斗,念淨壇咒,好像張天師捉妖,那裡像是謝神。我們認為這回是補寫的,而施灼龜、錢痰火兩人,也是補寫者所創造的人物。目的在充填文章篇幅。假使這回是原作者的手筆,第五十九回官哥病重時,該二人應該還會出現。因為第五十三回說官哥的病,被他兩人治好了:『說也奇怪,那時候孩子就放下眼,磕伏着有睡起來了,李瓶兒對西門慶道:『好不作怪嗎,一許了獻神道,就減可了大半。』』又經過錢痰火的謝土,劉婆子的驅驚,官哥好的多了。不管這五十三回寫的多麼蕪雜,但我們總還可以理出一個概念:
 
(一)、經過施灼龜的燒龜板,找出官哥的病源,應該祭獻城隍老太,瓶兒說日前曾許過愿,結果官哥的病好多了。                           
 

(二)、經過劉婆子的用米水法驅驚,以及錢痰火的謝土,官哥的病又好了些。既然有如此的神奇,為甚麼第五十九回官哥病重時,卻沒有請他們來作法呢?只請了劉婆子一個人來。先是灌藥,見無效後又灸醮;官哥的病不但不輕,反而更厲害了。瓶兒又到處求神問卜,打卦問吉凶。又請小兒科太醫來看。甚麼方法都用了,就是沒找施灼龜與錢痰火。假使第五十三回為原著者手筆,此次,一定還會找他們來。最起碼也會有人提到找他們來試一試。所謂病急亂投醫,何況他們二人又有治癒官哥的紀錄。結果隻字未提,可見在原著者手中,根本就無此二人,係補寫者所創造的。由此可見該五十三回係補寫的。     
 
陀羅經                           
 
薛姑子的出現西門慶家,是王姑子介紹給月娘的。因為她有一套生男生女成胎的密方。月娘還真的使用了她的密方而懷了孕。所以甚獲月娘敬重。故經常出現在西門慶家中。供飯留宿、講經說法。但西門慶對她卻沒有好感;而且深感厭惡。我們來看第五十一回所描述:                                        吳大妗子道:『只怕姐夫進來,我和二位師父,往他二娘房裡坐去吧。』剛說未畢,只見西門慶掀簾子進來。慌的吳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嬌兒屋裡走不迭。早被西門慶看見。問月娘:『那個是薛姑子賊禿淫婦,來我這裡做甚麼?』月娘道:『你好恁枉口拔舌,不當家化化的罵她怎的。她惹着你來。你怎的知道她姓薛?』西門慶道:『你還不知她弄的乾坤兒哩!她把陳參政小姐,七月十五日,吊在地藏菴兒里,和一個小夥阮三偷奸。不想那阮三,就死在那女子身上。他知情受了三兩銀子,事發拿到衙門裡,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交他嫁漢子還俗。他怎的還不還俗?好不好,拿到衙門里,再與他幾拶子。』月娘道:『你有要沒緊,恁毀神謗佛的,他一個佛家弟子,想必善根還在,他平白還甚麼俗!你還不知他好不有道行?』西門慶道:『你問他有道行,一夜接幾個漢子?』月娘道:『你就休汗邪,又討我那沒好口的罵你。』(五十一回第四頁正面)設使令薛姑子向西門慶募捐,而西門慶又慨然的解囊,那才是奇談呢?但【金瓶梅】書中,卻真的有這種事。是發生在第五十七回『薛姑子勸募陀羅經』那一回中。且說西門慶,聽罷了薛姑子的話頭,不覺心上打動了一片善念,就叫玳安取出拜匣,把汗巾上的小鑰匙兒開了,取出一封銀子,准准三十兩足色松紋。便交付薛姑子與王姑子。『即便同去,隨分那裡經坊,與我印下五千卷經。待完了我就算帳,找他。』(五十七回十三頁正面)
 
為什么會有這種前後矛盾的現象發生呢?當然還是補寫者未能關照前後情節所致。本回的回目前半段是『道長老募修永福寺』,被募的對象是西門慶。補寫者未將前後情節探索,以為薛姑子勸說捨經的對象,也是西門慶。所以才產生了這種錯誤。其實,捨經的是李瓶兒,而非西門慶。李瓶兒為甚麼事捨經呢?其捨經原因,應該在原第五十七回中有交待,但可惜散失了。補寫者只要往後面查一下,便可找出蛛絲馬跡。原來是李瓶兒因官哥被嚇害病,為了祈求神佛保祐,早日病癒,才答應印經施捨。這在以後的幾回中,數次出現印經情節。看五十八回第十五頁:                                   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李瓶兒)來對月娘說,向房中拿出他壓被的銀獅子一對來,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頂心陀羅經』,趕八月十五日,嶽廟裡去捨。那薛姑子就要拿着走,被玉樓在旁說道:『師父,你且住。大娘,你還使小廝叫將賁四來。替他兌兌多少分兩,就同他往經舖裡,講定個數兒來。每一部經多少銀子?咱們捨多少?到幾時有?才好。你教薛師父去,他獨自一個,怎弄的來?』月娘道:『你也說的是。』...把那一對銀獅子,上天平兌了,重四十九兩五錢,月娘    分咐,同薛師父往經舖請印造經數去了。 
 


這是說,王、薛二姑子,住在西門慶家。這天是七月二十九日。他們兩個要回去。他倆是甚麼時候來的?書中沒有交待,最遲也是七月二十七日西門慶上壽那天來的。七月二十八日是西門慶正生日。親友來賀壽的很多。兩個姑子也可能是來賀壽,或者是被月娘找來宣講佛經的。總之,這些情節都應該在五十七回中出現。而薛姑子大概看到官哥生病,乃勸說李瓶兒,欲保官哥平安無事,不如印一些『佛頂心陀羅經』,散施於眾。瓶兒為救官哥,答應他倆的建議。西門慶正生日已過,他倆要回去,必須與瓶兒敲定此事。所以李瓶兒來向月娘報告,欲將兩個壓被銀獅子作錢,令兩個姑子帶去印經。好趕在八月十五日岳廟中散施。孟玉樓年齡大幾歲,見多識廣。對兩個姑子沒有信心。怕他們把銀子拿走,如果往哪個大戶人家一躲,不與你印經,哪裡去尋,豈不人財兩空。所以叫了伙計賁四來,將銀子稱兌,並跟隨兩個姑子,直接找到經舖,當面講好價錢。印經數量,取經日期。這樣就不怕兩個姑子拐錢潛逃。稱兌結果,兩個壓被銀獅子重四十一兩五錢。(五十八回十五頁刻成四十九兩五錢誤)賁四同了兩個姑子,找到姓翟的印經舖,講妥價錢,印綾殼的陀羅經五百部,每部五分銀子,共二十五兩。印絹殼的陀羅經一千部,每部三分銀子,共三十兩。以上共印一千五百部經,總共需銀五十五兩。銀獅子重四十一兩五錢,還欠經舖十三兩五錢銀子,於交經時付清。果然該經於八月十四日印妥送來。瓶兒命陳經濟與賁四於八月十五日早,送往岳廟;看著散施完畢。                    
 

李瓶兒請印陀羅經的經過情形,不是交待的很清楚嗎?捨經的既然是李瓶兒,而薛姑子勸捨的對象,當然也應該是李瓶兒,不可能是西門慶。顯見現行第五十七回所寫有錯誤。 我們說瓶兒係因官哥生病,印經祈求神佛保祐,書中也可以找出旁證。看五十八回第十六頁反面:                                      

孟玉樓便向金蓮說:『剛才若不是我在旁邊說着,李大姐恁哈帳行貨,就要把銀子交姑子拿了印經去。經也印不成,沒腳蟹行貨子。藏在那大戶人家,你那裡尋他去。早時我說,叫將賁四來,同他去了。』金蓮道:『你看嗎!你叫我幹,恁有錢的姐姐,不僎他些兒,是傻子。只相牛身上拔一根毛了。你孩兒若沒命休說捨經,隨你把萬里江山捨了,也成不的。』  

再看同回第十八頁反面:                                

玉樓向金蓮說道:『李大姐相這等,都枉費了錢。他若是你的兒女,就是榔頭也椿不死。他若不是你兒女,你捨經造像,隨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麼繭兒幹不出來。』                           從第五十八回孟玉樓、潘金蓮兩個口中所說的有關官哥生病,瓶兒捨經求神保命的話,已經很清楚了。薛姑子勸募的對象是李瓶兒,印經施捨的也是李瓶兒;不是西門慶。 

現在我們來看看現行第五十七回是怎麼寫的。                       

道長老來西門慶家募捐五百兩銀子,離去後不久,王姑子與薛姑子也到了西門慶家,走進月娘房中。正碰到西門慶向月娘以及李瓶兒說對道長老施捨的事。薛姑子聽了說道:老爹,你這等樣好心作福,怕不的壽年千歲,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只是我還有一件,說與你老人家。...就說我們佛祖,留下一卷陀羅經。專一勸人法西方淨土的。佛說那三禪天、四禪天、切利天、兜率天、大羅天、不周天、急切不能即到。唯有西方極樂世界,這是阿彌陀佛出身所在。沒有那春夏秋冬。也沒有那風寒暑熱。常常如三春時候,融和天氣。也沒有夫婦男女,其人生在七寶池中,金蓮台上。...寶衣隨願至,玉食自天來。又有那些好鳥和鳴,如笙簧一般;委的好個境界。因為那肉眼凡夫,不知去向,不生尊信,故此,佛祖演說此經。勸人專心念佛。竟往西方,見得了阿彌陀佛。自此一世二世,以至百千萬世,永不落輪迴。那佛祖說的好,如有人持頌此經,或將此經印刷抄寫。轉勸一人至千萬人持誦,獲福無量。況且此經裡面,又有獲諸童子經咒,凡有人家生男育女,必要從此發心,方得易長易養,災去福來。如今這付經板現在,只沒人印刷施行。老爹,你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幾千卷,裝訂完成。普施十方,那個功德,真是大的緊。(五十七回第十一頁)
 
西門慶為其說動,很高興的拿出了三十兩銀子,叫他去印五千卷經來。
 

由上所引錄,可見西門慶捨經的目的,與李瓶兒捨經的目的,並不完全相同。李瓶兒是保子平安,西門慶則是想將來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去。瓶兒印經散發的經過情形,敘述的完整無缺,而西門慶只付了三十兩銀子外,其他一無交待。顯見兩回並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薛姑子在本書中,曾經多次出現。也算是一位重要的人物。經常出入西門慶家。月娘坐胎找他,潘金蓮想坐胎也找他。多次在月娘房中宣講佛經。甚獲月娘敬重。但西門慶並不喜歡他。除了第五十七回說他向西門慶勸捨經卷外,其他各回,從未見西門慶與他講過話。但西門慶曾兩次提到他;一次是在第三十四回中。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與二搗鬼韓二勾搭,在房中被車淡、管世寬、游手、郝賢四個光棍,越牆進屋捉姦,將他倆個綑綁起來,準備送官。韓道國託了應伯爵,向西門慶說情。反將該四個混混收押在提刑院中。後來四個混混的家長,又託應伯爵說情,應二不好直接找西門慶,於是轉託西門慶的男寵書童,向西門慶求情。書童又轉託瓶兒,才將人情說下。西門慶答允明天每人打頓板子就放了。瓶兒就說,又打他怎的,打的那雌牙露嘴的。西門慶說,衙門是這等衙門,管他雌牙不雌牙,還有比他嬌貴的,一樣照打不誤。於是就說起陳參政的女兒,如何與小伙子阮三,在薛姑子地藏寺中相會通姦,薛姑子知情受了十兩銀子。阮三因興奮過度,又是病體未癒,死在陳小姐身上。被阮母告到官裡。西門慶如何將薛姑子褪衣打了二十板,並責令還俗。將陳小姐用拶子拶的血順着指頭流。第二次提到薛姑子,就是前面我們說到的第五十一回中,西門慶看到薛姑子自月娘房中出去。西門慶說這胖賊淫婦來我家做甚麼?月娘問他怎麼知道他姓薛?於是西門慶又將阮三與陳小姐的故事對月娘說了一遍。可見其對薛姑子的印象之惡劣。不僅是西門慶,連孟玉樓也對薛姑子不敢恭維。所以才有叫賁四稱銀子,跟隨他一同去印經的措施。其實薛姑子還真的不可信賴,不見王姑子倆個,因印經打背工,分贓不平而互相揭調嗎?但五十七回卻說西門慶並不曉的他們的為人:『聞得那西門慶家裡豪富,見他侍妾多人,思想枴些用度,因此頻頻往來,那西門慶也不曉的。』這樣寫法,不是自相矛盾嗎?所以,我們說,現在行第五十七回係補寫入刻的,顯非原著。         
 

西門慶上東京   

西門慶書中說他一生中去了兩次東京,都是在死前的同一年。第一次去是為蔡太師賀壽。蔡太師的生日是六月十五日。本來上一年的太師壽旦之日,西門慶令來旺曾去杭州置辦了生辰擔。令來保於三月二十八日送了去為太師賀壽。回來時管家翟謙,讓來保帶信與西門慶,請他於六月十五日太師生日時來一趟東京,有事相告。不知為什么他沒去。是否因為李瓶兒要生產而沒去,因書中未交待不得而知。第一次去東京時,是在第五十五回。書中說住在翟謙家中。此行並且在東京遇到揚州故人苗員外。而苗員外還送了西門慶兩個歌童。 第二次上東京的情節,則是寫在第七十四回中。係在同一年的十一月。西門慶升官了,由副千戶升為正千戶。十一月十日接到東京經歷司的照會;令其於冬至令節前至京見朝引奏謝恩。一同前去的還有夏千戶。他們是十一月十二日離了清河。應該是在月底前到的。此處談到相國寺值得注意。                               評話捷說,到了東京。進得萬壽門來,依着西門慶分別。他主意要往相國寺(住)下。夏提刑不肯,堅持請他往他令親崔中書家投下。(七十回第四頁反面) 在第七十一回中又談到了相國寺。那時西門慶已自崔中書家搬出,移往新升清河副千戶何永壽的伯父何太監府中主宿。他與何千戶拜會了兵科以後。分付出來伺候備馬,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僕從跟隨。早進內參見兵部出來。何    千戶便分路來家。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雲長老。長老又留擺齋。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餘者收下來與手下人吃了(七十一回第十頁反面)          

相國寺與智雲長老,在這以前從未在書中出現過。我們來看第七十回,西門慶第二次進京後,要往相國寺中住下。這一舉動,實在有些突然。相信相國寺與智雲長老的情節,曾經在書中出現過。否則不可能有這種舉措。而且智雲長老對于西門慶,有相當程度的影響。也就是說,西門慶對於智雲長老有相當好的印象。否則不可能想去投宿。雖然投宿未成,而又撥出時間前去拜訪。從行文的語氣上來觀察,西門慶第一次上東京時,是住在相國寺中的。並非住在翟謙家。所以第二次同夏提刑來到東京後,就是又要去投宿相國寺中。西門慶如何與智雲長老建立起關係的,相信在書中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中有交待。以原回散失,我們現在無法得知真象。據推測,不外化緣或有人介紹。不過,化緣的成份不大。因為相國寺並非普通寺院。縱需化緣,恐怕也無需智雲長老親自出馬。那么又是甚麼人介紹的?最有可能的恐怕是兩個太監薛公公、劉公公。因為他們是宮中出來的,有可能在京城與智雲長老相交過。當然,這也不過是推測而已。以西門慶的交游廣闊,許多人都有可能與智雲長老相識。都有可能成為介紹之人。不過這並不是重點,我們所強調的是,西門慶第一次來東京時,應該是住在相國寺中。因為補寫人未能注意到此一情節,未加利用,便順理成章的令他住進翟謙家中了。          

雲離守                            

西門慶結拜十兄弟中,有一位名叫雲離守的,係雲參將的兄弟。此人出場次數不多;也都是隨着大伙兒飲筵時參與。在第四十三回曾單獨出現。說是他哥哥雲參將自邊塞上捎了兩匹馬來。他牽到西門慶家要賣與西門慶。經過試騎,西門慶不滿意,買賣沒談成。四十六回以及四十八回中也曾出現。也都是陪着大伙飲酒,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節。但忽於第七十八回中,說他襲了他哥哥雲參將的職。正遞酒中間,忽平安來報:『雲二叔新襲了職,來拜爹送禮來。』西門慶聽言連忙道:『有請。』只見雲離守穿着青紵絲補服員領,冠冕着,腰繫玉帶,後邊伴當抬着禮物。先遞上揭帖與西門慶看,上寫『新襲職山東清河右衛指揮同知,門下生雲離守頓首百拜。謹具土儀,貂鼠十個、海魚一尾、蝦米一包、臘鵝四隻、臘鴨十隻、油紙簾兩架、少申芹敬。』西門慶即令左右收下。連忙致謝。雲離守道:『在下昨日才來家,今日特來拜老爹。』于是磕頭,四雙八拜,說道:『蒙  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儀,表意而已。』然後又與眾人敘禮拜見。西門慶見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與吳二舅一桌坐了。連忙安下鍾筋,下了湯飯。腳下人俱打發攢盤酒肉。因問起發喪替職之事,這雲離守一一數言:『蒙兵部余爺,憐其家兄在鎮病亡。祖職不動,還與了個本衛見任僉書。』西門慶歡喜道:『恭喜,恭喜,容日一定來賀。』(第二十一頁正面)                 

第二日西門慶果然回拜了雲離守,並被雲離守留飲,至晚方歸。  

我們看到了上面的描述,感到有些突然。雲離守甚么時候去的邊塞。如何承襲了他哥哥的官位?襲官回來,衣錦還鄉,應該是趾高氣揚。但觀其對西門慶之謙卑,應是西門慶對於他的之所以能承襲官職,幫了非常大的忙。否則,不可能有這種語氣與態度。到底西門慶幫了甚麼忙?固然在書中找不到。但按照以上所描述情形,我們可以將該事件始末連串起來。它應該包含以下情節:                            (一)、雲參將在邊塞任上因病亡故,他這個官職是世襲的。因雲參將沒有兒子,雲離守係其兄弟,能否承襲雲參將的官職,可能發生了爭議。                

(二)、雲離守拜託西門慶找人說情,望能承襲其兄的官職。             

(三)、西門慶找到了蔡太師,又轉託兵部余尚書,准許了雲離守可以承襲。而且還補了清河的本衛現任僉書。  

以上各項情節,書中缺少交待。顯然有所遺漏。到底遺漏在那裡,最有可能的還是發生在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這補寫的五回中。                       

雲離守在西門慶的十位結拜兄弟中,書中對他著墨不算太多。地位的重要性,難與應伯爵相比。但在書之結尾處,卻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從一開始就介紹了他是雲參將的兄弟。但雲參將始終未露面。只不過作為雲離守將來能承襲該一職位作伏筆。西門慶死後,雲妻范氏見月娘富有,貪圖西門家的財產,將女兒許配孝哥為妻。十五年後,孝哥長大。金兵入侵。月娘帶着孝哥,要往濟南去投奔當時為守將的雲離守。並且令其與雲家小姐完婚。因普靜禪師的點化,月娘在夢中發現雲離守的猙獰面目。所以才將孝哥施捨出家。雲離守的行為,對於月娘的決心產生了決定性作用。其人在書之結尾處,也居於相當重要的地位。從第十一回開始稱他為雲參將的兄弟起,作者就已為他繼承雲參將作了伏筆。一直到最後第一百回雲離守在濟南率兵為知寨,才對伏筆起了作用來看,作者對雲離守是經過精心安排的。我們再從第四十三回雲離守牽了兩匹馬到西門慶家來看,乍看此一情節,似無任何意義。其實作者卻有其寓意在。因為第十一回介紹雲離守係雲參將的兄弟。但並未說雲參將是死是活。在甚麼地方為官。所以第四十三回才有雲離守牽了兩匹馬來,說是他哥哥雲參將自邊塞上捎來的。西門慶嫌馬不是很能跑,沒買。生意沒做成。其實作者目的不在賣馬,而是介紹雲參將係在邊塞任官的實際情形。輕描淡寫數筆,對讀者有了交待,也是為以後雲離守能承襲其官職作伏筆的再次提示。作者在此微小的地方都下了工夫,他能將雲離守襲職經過遺漏嗎?                            

假使雲離守當年就係參將身份,不可能與西門慶結拜。假使雲離守沒有承襲指揮,月娘也不可能答允孝哥與其女兒的訂親。雲離守沒有襲職也不可能去到濟南為守將,月娘更不可能去濟南相投奔。月娘因有了夢中被雲離守糾纏的情景,才頓悟將孝哥施捨出家為僧。這一連串的情節,都有因果關係。對於襲職的經過,西門慶如何幫了大忙,書中一定有詳細的描述。這樣才更反襯出來以後雲離守的不義。作者怎會將如此重大的情節漏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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