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水滸傳】漫談 

楊德進 

 壹、古典文學巨著                         
 
【水滸傳】與【三國演義】、【西遊記】、【紅樓夢】被譽為我國四大古典文學名著。金聖嘆將【南華經】、【離騷】、【史記】、【杜詩】、【水滸傳】、【西廂記】、定為才子書。什么是才子書?按照梁啟超的解釋:『所謂才子者,謂成一家言。別開生面而不傍人門戶,而又別於聖賢者也。』梁啟超並將【水滸傳】的文學價值,評在【紅樓夢】之上。他說:『【水滸】、【紅樓】兩書,其在我國小說界中,位置當在第一級。殆為世人所同認矣。然於二者之中評先後,吾固甲【水滸】而乙【紅樓】也。』足見此書文學價值之高。                                    
【水滸傳】是一部家喻戶曉的小說。舉凡愛好中國文學的人,幾乎沒有人沒讀過它的。即使沒有讀過該書的一般百姓,對其所描敘的故事及人物,也都耳熟能詳。【水滸傳】中的人物,幾乎生存在國人的生活中。有誰不知道【武松打虎】的故事?有誰不知道被【逼上樑山】這句諺語?至於武大郎、潘金蓮的故事,更令人津津樂道。                                                                
 
貳、本事、及粱山故事的時代背景                 
 
【水滸傳】是寫北宋徽宗年間,因皇帝荒誕無道,疏於朝政,至令奸臣弄權,民不聊生。百姓被迫紛紛落草為寇。在山東鄆城縣境內,有一座梁山,因四面環水,山高水深,有險可據,成為強盜出沒之所。那時有一零八條英雄好漢,由鄆城縣人宋江為首,嘯聚山上,打著【替天行道】的旗幟,幹些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殺官劫庫,抗拒官兵的勾當。【水滸傳】便是寫這群好漢們落草為寇的原因,及投往梁山的經過。他們本都是善良百姓,從事於各行各業,因不堪官吏的壓迫及榨取,令他們無法生存,才挺而走險,上山為盜。以林沖的故事為例:                          
林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因為其標致的妻子,被太尉高俅的兒子高衙內看上,加以調戲。林沖見高衙內乃是其頂頭上司高太尉的兒子,未予深責。不想高衙內又設計以賣予林沖寶刀,陷害林沖。將林沖引入太尉府中,以持刀欲對太尉圖謀不軌的罪名,將林沖刺配往滄州。由董超、薛霸押解。高衙內又買通兩名解差,準備在途中將林沖害死,在野豬林中正欲加害林沖時,為魯智深所救。林沖到了滄州,被派往看管草料場。高衙內派人火燒草料場,準備將林沖燒死。因天降大雪,草料場屋幾為雪壓倒。林沖為了避雪,正好不在草料場中,躲過一劫。發現是高衙內派人幹的,一怒之下,將這一幫人殺死林沖無路可逃,只好投奔梁山。林妻自縊而死,得家破人亡。            
 
像林沖同樣遭遇的人,【水滸傳】還有。宋江實有其人,梁山故事應該部份也是實有其事。那時民間不只宋江這一支強盜倡亂,而最大的一支造反隊伍,是發生在浙江的方臘。方臘睦州人,家有漆園,頗為富庶。但不堪官吏的需索,憤而聚眾起事。兩月之內,號召了百萬百姓參與其造反陣營。連陷浙江、安徽等地六州五十二縣。殺人兩百餘萬,後為童貫等所平。宋江于受招安後,也參與了平方臘之戰役。
為什么會發生宋江及方臘的事件呢?這需要檢視一下當時的朝廷的作為。
 
宋徽宗並非一位昏庸的君主,他很有藝術造詣,他寫的瘦金體書法,至今尚無出其右者,他畫的工筆花鳥畫,也很出色,尤其畫鵝,獨步畫壇。他如果不是做皇帝,而作為一位畫家,會流芳千古。他愛山石,尤喜愛太湖石。用太湖石在宮中建了一座【萬壽山】(後改稱艮岳)。並在蘇州設立了供奉局,由朱面負責專門採取奇石,運到宮中,供皇帝欣賞把玩。徽宗皇帝認為,石頭並不值錢,採自山林,是大家都不要的東西,人棄我取,與民無害。但事實並非如此。供奉局的這批官員,拿著鵝毛當令箭,為了討好皇帝,上 碧落下黃泉的搜尋奇石。無論是山上的、水底的,或是百姓家中私有的奇石,只要被這批官員看到,無不設法弄到手中。來不及搬運的石頭,都用黃紙封貼,令百姓好生看顧,百姓家中的石頭,如果門戶窄小搬運不出去,便將門打破或將圍牆推倒,將石頭運出。因此造成民怨。石頭是用船舶運往京城,如果因橋低,船舶駛不過去,便將橋拆掉,運石的船舶,首尾相接,絡繹不絕,將河道佔滿,不准其他船隻航行。運石的船隻,都征自民間,取走人民謀生工具,影響人民生活,被抓來駛船的那些船工、搬運工、以及押船的士兵等,更籍替皇帝辦事需索當地官員及百姓。不但老百姓叫苦連天,地方官員亦有苦難言。這便是有名的【花石綱】事件。方臘便是因為受不了供奉局的官員的勒索,才憤而造反的。兩月之內便有百萬人響應。可見民心怨恨政府官員之深。
 
宋朝因重文輕武,積弱不振,受異族欺凌,每年向遼、金進貢百萬銀兩,以及綢緞布疋等。這些錢都出自人民的稅金,人民鬻兒賣女繳稅,仍然得不到國家的保障,生活苦不堪言,因此紛紛落草為寇。這便是【水滸傳】中的那些英雄好漢的時代背景。                                                                                  
 
參、        作 者
 
【水滸傳】的作者,有各種不同的傳說:                

(一)羅貫中著:明、朗瑛持此說:『【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七修類稿)。                      
(二)施耐庵著:明、胡應麟持此說:『今世傳街談巷語,有所謂演義者,蓋尤在傳奇、雜劇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編【水滸傳】特為盛行。』(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      
(三)施耐庵、羅貫中合編:『【忠義水滸傳】一百卷,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明、 高儒:百川書志)
(四)【水滸傳】前半部為施耐庵著,後半部為羅貫中續。此為清人金聖嘆所主張,他認為七十一回以前為施耐庵作,七十二回以後為羅貫中所續。前者名為【水滸傳】,後者名為【征四寇】,或【後水滸傳】。         
 
施耐庵名子安,生於元成宗元貞年間,為文宗至順年間進士,曾在杭州做過二年的官,因不合時道,棄官歸里,閉門著述。【水滸傳】即其歸隱後作品。據說:元末起義抗元的張士誠,曾經邀請他出山相助,共同抗元。耐庵以正在撰寫【江湖豪客傳】即(【水滸傳】)及母老女幼為由而婉拒。歿於明洪武三年,享年七十五歲。                                  

羅貫中名本,山西人(一說山東人)。移居杭州,為施耐庵之門生。曾著有【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隋唐演義】等小說。其生卒不詳。   
 
【水滸傳】的作者,為什么有如此多的傳說呢?到底那種說法正確?目前已將施、羅二人單獨編著的說法排除,認為是他們二人合編的。【水滸傳】故事,在當時的社會上有許多的傳述。兩人是師徒關係,資料的蒐集、取捨,相信二人曾討論過。還有故事的安排順序,哪位人物先登場,也是二人研商後定位的。所以說施、羅二合編是合理的說法。
 
肆、        素材
 
【水滸傳】不是一部創作的小說。不像【紅樓夢】或【儒林外史】。【水滸傳】是由許多的資料組合而成。梁山事件發生至【水滸傳】成書,至少已相距二四零年(1125至1367)。在這漫長歲月中間,社會上創作了許多的梁山故事,流行於民間。宋江等三十六人為盜事,實有其人,亦應實有其事。有正史記載,亦有非正史如戲曲、筆記、小說等之傳述。施耐庵將這些資料加以篩檢、擴大,然後編排成書。【水滸傳】到底用了哪些資料,現列舉如下: 

 (一)【宋史】:
 
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江北,入楚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徽宗本紀宣和三年事)。
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過人。今清溪盜起,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帝曰:『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 』。命知東平府,未赴而卒。(侯蒙傳)
叔夜再知海州,宋江起河朔,轉掠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聲言將至。張叔夜使間者覘所向。賊徑趨海瀕,劫鉅舟十餘,載鹵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張叔夜傳)        
 
(二)大宋宣和遺事                          
 
這是由平話紀錄下來的小說,敘述宋徽宗的一些遺事。涉及梁山的計有:楊志賣刀、晁蓋智取生辰綱、宋江殺閻婆惜、宋江受天書、擒方臘等。【水滸傳】大量的採用了【宣和遺事】中的故事。                
 
(三)元雜劇  
 

元雜劇中有更多的梁山故事為【水滸傳】中所採用。如:折擔兒武松打虎、宋公明劫法場、病楊雄、梁山泊李逵負荊、黑旋風喬斷案、燕青射雁等。還有更多的雜劇與梁山人物有關者,茲不再錄。

                
(四)筆記 
                            
如【水滸傳】開始寫高俅發跡的一段,源自宋人王明清的【揮塵後錄】。梁山泊三十六員英雄好漢的名號,載龔聖與作【宋江三十六贊】。當然還有更多的後人筆記,從略。 
                                                                                             
(五)民間傳說                          
 
關於梁山故事,民間有許多的傳說。【水滸傳】選擇性的採用,有的則被捨棄:如武大郎與潘金蓮的故事,就有多種不同的說法。【水滸傳】採用了現在書中的這種型態。民間傳說的烏龍院,在【水滸傳】中就看不到。       
 
伍、版本                              
 
 現在社會上流行著各種版本的【水滸傳】,相信沒有一本是當初施耐庵的原著。都是經過了許多次的增刪本。古時文人看不起寫小說的,認為是小道末流的學問。所以一些小說作者都不願具名,更談不到著作權的問題,其實根本也沒有著作權的觀念。印刷術尚未流行時,書之流通,完全是用手抄寫的。當一本小說為某位文人獲得時,他可以按照他個人的意見加以增或刪。印刷術流行後的出版商,為了銷路,也可以增加情節或刪減文字。因此便產生了各種不同的【水滸傳】版本。目前在市面上可以見到的【水滸傳】,大概有三種版本:(一)【百二十回本】、(二)【百回本】、(三)、【七十回本】。現在就其內容與結局略作介紹:                      

先說百回本,本書開始有一篇【引首】。簡略的敘述了宋太祖黃袍加身為帝,然後傳位與太宗。至仁宗皇帝時,東京發生了瘟疫。第一回是仁宗皇帝派大臣洪信太尉去龍虎山宣請張天師來東京禳疫。洪太尉誤放了妖魔三十六天罡星與七十二地煞星,下降人世。也就是後來的一0八位梁山英雄好漢。第二回才是【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梁山故事從此開始。本版本有童貫征討梁山失敗,以及高俅平梁山被俘的情節。後來朝廷派宿元景招安後,全體去征遼東,大勝而歸。又參與征方臘的戰爭。在此戰役中,梁山英雄死傷大半。方臘為魯智深所擒。戰事平定後,倖存的人也都不願做官,返鄉各就本業。只有宋江等數人做了官。做了官的這些人,也都先後一一被害死。盧俊義被服用水銀而死。宋江、李逵被慢性毒酒毒死。吳用、花榮自縊而死。      
 
本書有許多的詩詞,有回前詩,每敘述一件事時,也用詩予以評述。    
 
百二十回本:本書與百回本同,惟情節上于征遼東與征方臘之間,增加了征田虎與征王慶。                            
 
七十回本:本書實際上是七十一回,為了湊成整數,將百回本的第一回【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師誤走妖魔。】改為楔子。百回本的第二回【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鬧史家村。】為第一回。以下類推。本書的結尾第七十回,也就是百回本的第七十一回,也予改寫。以盧俊義驚夢結束。其他招安、征遼、征方臘等情節一律刪除。                                                                     
 
一般【水滸傳】研究學者,相信施耐庵的原著有招安、平方臘的事。至於征遼、征田虎、征王慶,是後人加添的。是什麼人增加的?當然無從知悉。但可能是明中葉嘉靖年間時人所為。因為那時外患日亟,北方有俺答侵擾,東南沿海各省又受倭寇掠奪。朝廷一時束手無策,有人幻想:【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假使像有梁山泊這等的英雄好漢,就可不怕這些外族的侵擾了。於是寫一段征遼的故事以抒憤。至于征田虎、征王慶,可能是書商以增加故事來招攬讀者,或者有憤恨強盜作亂,揭示為盜者終被消滅。七十回本,一般學者都相信是金聖嘆就百回本刪削的。金聖嘆說,曾看過古本【水滸傳】,並無招安、平方臘等情節。這些情節都是後人增加的,而且文詞拙劣,所以必須刪掉。而且將結局改寫:全部一0八名英雄好漢都聚齊到了梁山,為了慶祝,大家歃血飲酒,盡醉而歸。盧俊義夜得一夢,夢見一人名叫嵇康,手持長弓,將梁山泊的英雄好漢全部綁縛斬訖。盧俊義大驚而醒,【水滸傳】也就結束了。    
 
現在我們來探討一下金聖嘆為什么將【水滸傳】腰斬,刪去七十一回以後的情節。文字拙劣是一個原因,但主要的原因卻是他痛恨朝廷的招安措施。因為有了招安,會鼓勵人們去做強盜,他說:『夫招安則強盜之變計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學拳勇,其既持其拳勇,不事生產;其既生產乏絕,不免困劇,其既困劇不甘,試為劫奪;其既劫奪既便,遂成嘯聚;其既嘯聚漸伙,必受討捕;其既至必受討捕,而強盜因而自思進有自贖之榮,退有免死之樂,則誠莫如招安之策與至便矣。』(水滸傳回評第五十七回)
 
清人王仕雲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說:『人死飢寒者什九,死盜賊者什一。蓋人飢則死,寒則死,盜賊未必死。盜賊攫人金錢可救死,盜賊有官爭護持終不死。不死矣,而且小官之,大官之,執無侯非盜,無盜不侯之說,以自解免;皆宋江作之俑也。』(水滸傳總評)                   
 
我年幼時在家鄉聽過一句更為妥切傳神的諺語:『要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宋江招降是事實,他是被張叔夜所招降,並非如百回本【水滸傳】中所寫,為朝廷大臣宿元景所招降。金聖嘆為了改正這段歷史,以盧俊義夢到被嵇康持長弓將他們綁縛殺頭。這也是兼顧了歷史事實,因為嵇康字叔夜,張叔夜字嵇仲,長弓是張字,明白告訴讀者,宋江是被張叔夜所擒獲的‧為甚麼是盧俊義做夢,因為盧俊義是宋江的副手,做第二把交椅,【張叔夜傳】:『擒其副手,江乃降。』這副賊不就是盧俊義嗎?                                             
 
陸、 作者的時代背景                       
 
蒙古人入主中國後,將國人分為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等。又把漢人、南人分為: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將讀書人列入下三流,地位連娼妓都不如。又行廢止考試,斷絕漢人任官之路。因此,一些知識份子,亦恥於仕元。紛紛逃離現實社會,隱匿於江湖之中。在社會上受歧視的,並非單是讀書人。所有的漢人、南人均受到歧視。蒙古人害怕漢人造反,禁止人民執持軍器,有馬者均入官,不准年輕人習武、摔跤。害怕人民聚集,不准民間唱戲、聽戲。連農家所用以扠稻草的鐵杈,都必須改用木杈。更有甚者,宰相巴彥建議盡殺漢人,先從張、王、劉、李、趙五姓開始。因為這五姓人數最多,不過未獲元帝核准。                除了蒙古人欺侮漢人外,西藏的番僧也欺凌漢人,錄元【通鑑】一則為例:『武宗至大元年戊申,正月己丑,西番僧在上都者,強市民薪,民訴于留守李璧。璧方訪其由,僧率其黨,持白梃突入公府,隔案引璧髮,捽諸地,箠扑交下,拽歸閉諸空室,久乃得脫,奔訴于朝,僧竟遇赦免,。。。。時宣政院方奉詔,言毆西僧者斷其手,詈之者截其舌,皇太子亟上言,此法昔所未有,乃止。』                       有識之士隱匿之餘,不免心生憤慨,【水滸傳】便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產生的。【水滸傳】的主旨,就是反抗政府,殺貪官污吏,鼓勵人民造反。傳說當【水滸傳】寫成後,施耐庵拍案曰:『吾書成,足以亡元矣!』 
 
柒、        本書評價  
 
【水滸傳】自問世以來,即受到中國歷代文人的高度讚揚。明嘉靖間大名士李開先讚其『委曲詳盡,血脈貫通,【史記】而下,便是此書』。萬歷年間公安體領袖袁宏道(中郎)謂案頭不可少之書:『葩經、左、國、南華、離騷、史記、世說、杜詩、韓、柳、歐、蘇文、西廂記、牡丹亭、水滸傳、金瓶梅』。被文壇目為異端的【焚書】、【藏書】作者李卓吾(贄)說:『宇宙內有五大部文章,漢有司馬子長【史記】,唐有【杜子美集】,宋有【蘇子瞻集】,元有施耐安【水滸傳】,明有【李獻吉集】。清初文壇有名的狂怪書生金聖嘆(人瑞)說:﹔天下文章無有出【水滸】右者,天下格物君子,無有出施耐安先生右者』。近代學者鄭振鐸先生讚美【水滸傳】,『活潑潑的如生鐵鑄就的造語遣詞』。 
 
以上所介紹的只不過是古人中較為大家所熟悉的文壇知名人士的評語,當然還有更多的讀者持與他們相同的看法。【水滸傳】是否完美的無懈可擊?卻也不然。歷來批評它最多的認為它是一部誨盜的書。以明人鄭暄所說為代表:『【水滸】一編,倡市中茌苻之首,【會真】諸記,導閨房桑濮之尤。安得罄付祖龍,永塞愚民禍本』。(昨非庵日纂三集) 清禮親王昭槤,從另一角度批評該書寫得不夠嚴謹:『【水滸傳】官階、地理,雖皆本之宋代,然桃花山既為魯達由代郡之汴京路,何以三山聚會時,反在青州。北京之汴,不過數程,楊志奚急行數十日,尚未至。又紆至山東鄆城,何也?此皆地理未明之故。 一百八人,原難舖排,然亦必各見圭角,始為著書體裁。如太史公漢興諸王侯是也。今于魯達、林沖詳為舖敘,至盧俊義、關勝輩,乃天罡著名者,反皆草率成章。初無一見長者,又于馬麟、蔣敬等四、五人,屢見疊出,初不能辨其眉目,太史公之筆,固為是乎?至三打祝家莊後,文字益加卑鄙,直與【續傳】無異。此善讀書人,必能辨別者。』(嘯亭續錄)                                       
 
昭槤所指出的,大多數【水滸傳】讀者都有同感。施耐安對地理位置不太注意,例如武松自滄州返清河家鄉,怎麼會過門不入先到陽谷呢?類似這種情形,書中還有許多。那么真的是施耐安疏忽或不了解地理位置嗎?我認為並非如此。我們知道,【水滸傳】是由當時社會上既存的各種故事、傳說、戲曲、小說等拼湊舖陳而成。柴進家住滄州的事實無法改變,武松是清河人也不能更易。武松打虎的地方是陽谷縣的景陽崗,也不能將景陽崗搬到清河去。武松在本書的登場,是由宋江在柴進家相遇,第一次介紹武松出場,武松病癒,為要返清河家鄉探視哥哥,路過景陽崗打死老虎,才牽出以後的一連串的武松故事。早期武松故事,可能並非連串起來的一個完整的故事。施耐庵可能就數個武松的故事,編排而成目前的這樣子。所以會出現地理位置矛盾的現象。瑕不掩瑜,【水滸傳】仍是最偉大的文學作品。它故事的情節發展,有如連環,節節相扣,絕無令讀者有突如其來之感;或不知所終之憾。它描寫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始終如一。遣詞用字,有如鐵鑄,不可更易,被譽為最好的白話文作品。  【水滸傳】真的沒有可議之處嗎?當然不是,最好的作品也會有點瑕疵。最可批評的地方,我認為太血腥,殺人太多。尤其濫殺無辜。西門慶、潘金蓮該殺,張團練、張都監也該殺。李逵在江州劫法場,無分軍民,見人便殺,多少無辜死在他的斧下。李逵為了逼朱仝上梁山,將滄州知府的五歲小少爺,用斧頭劈做兩半,豈止是殘暴不仁,簡直毫無人性。類似這種濫殺例子,不勝枚舉。這是【水滸傳】的砂礫,令我們感到到美中不足。另外,對女性的描寫,也缺乏正面性。  
 
捌、        影響  
 
【水滸傳】一書,在文壇上無疑受到高度的讚揚。如金聖嘆所言,做家長的要想讓子弟作好文章,啟蒙時就開始讀【水滸傳】。我們無從知道古往今來作好文章的人,有多少是受到讀【水滸傳】而有那種成就。但是卻知道因讀【水滸傳】而做強盜的,卻比比皆是。有人給自己起上一個梁山英雄好漢的綽號,有的甘脆直接就叫英雄們的名字而去做強盜。茲舉數例:           
 
明崇禎六年(1633)『兵部題為恭報誅剿渠魁等事』....認出有名賊頭‧‧‧‧張汝金混名燕青....許得住混名雷橫....王中孝混名宋江。                                                                                                      明崇禎十二年(1639)『兵部題為塘報湖廣等處賊情事』....佛兒嶺、熊家台、田家台、牛蹄畈之賊,係掌盤子一丈青,曹操老營。明崇禎十四年(1641)『山東總兵楊御蕃題為塘報畿省會兵合剿等事』....共計剿殺有名賊首大膽黃文、燕青、焦贊等廿三名....賊首宋江被火攻....生擒賊首柴進。同年『山東巡按李近古題為塘報防河事』....又據王李口防官劉哲報稱....土賊頭目自稱宋江,一條龍等賊,自馬牧集起營。

崇禎十五年(1642)刑科給事中左懋第『為陳請焚毀【水滸傳】題本』....李青山諸賊嘯聚梁山,破城焚漕,咽喉梗塞,二東鼎沸。諸賊以梁山為歸,而山左前此蓮妖之變,亦自鄆城梁山一帶起。臣往來舟過其下數矣,非崇山峻嶺,有險可憑。而賊必因以為名,據以為藪澤者,其說始於【水滸傳】一書,以宋江等為梁山嘯聚之徒,其中以破城劫獄為能事,以殺人放火為豪舉。日日破城劫獄,殺人放火,而日日講招安,以為玩弄將吏之口實。不但邪說亂世,以作賊為無傷,而如何聚眾豎旗,如何破城劫獄,如何殺人放火,如何講招安,明明開載,且預為逆賊策算矣。臣故曰此賊書也。李青山等向據梁山而講招安,同日而破東平、張秋二處,猶一一仿行之。青山雖滅,而鄆城、鉅、壽、范諸處,梁山一帶,恐尚有伏莽未盡解散者。【水滸傳】一書貽害人心,豈不可恨哉!』萬歷年間的白蓮教之亂,首領徐鴻儒本鉅野人,與鄆城為鄰縣。徐某仰慕宋江,遷往宋江家鄉鄆城縣居住。且特別找了一個名『梁家樓』的村莊起事,以冀沾上一點梁山泊的豪氣。太平天國的翼王石達開,自號小宋公明。大陸上前幾年拍攝了一套【水滸傳】連續劇,在電視上播放。其中主題曲有幾句是:『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轟轟烈烈鬧九州。』據說,受到此劇的影響,大陸上的暴力犯罪事件驟增。歷來各朝代均將【水滸傳】列為禁書,不准發售。還有人因為受了【水滸傳】故事的影響,雖然沒去做強盜,卻殺了人。清袁枚(子才)【子不語】有一篇記敘杭州陳某,因仿效武松而殺嫂的事。事屬子虛,但文章可讀,錄以解頤:杭州馬觀瀾家,每四時必祭其門,予問:『古禮,門為五祀之一,今此禮久不行,君家獨行之,何也?』馬曰:『予家奴陳公祚好酒,每晚必醉,敲門歸。一日,聞戶外喧呶聲,往視之,奴扑地。曰:『奴歸,見門外一男一婦,俱無頭,頭持在手。婦呼曰:『我,汝嫂也。吾淫屬實。吾夫殺我可也,汝為小叔,不當殺我。夫殺我時,心軟手噤齘不下,汝奪刀代殺。此事豈汝所宜為耶?吾每來相尋,為汝主人家門神呵禁,今故伺汝於門外。』因大罵口唾奴面。其男鬼擲頭撞奴。奴倒地。聞人聲,二鬼才散。馬氏眾家人扶至床,自言少年曾有此事,當時看小說慕武松之為人,不意遭此冤孽。或告之曰:『小說都無實事,何得妄學?且武松殺嫂,為嫂殺兄故也。若尋常犯奸,王法只杖決耳。汝何得代兄殺嫂?』言未終,奴張目作女聲曰:『公道自在人心。何如?何如?』向言者三叩頭而死。』馬氏以鬼言故,祭門神甚敬。世其家。   

玖、梁山泊英雄的下場         

按照【水滸傳】不同的版本,而產生了不同的結局。七十回本暗示,英雄們是被張叔夜擒獲後殺頭的。而百回本是說宋江等為宿元景招降後參與平方臘有功而封了官。因高俅懷恨被俘之辱,而將盧俊義、宋江、李逵等毒死,吳用、花榮見宋江被害,雙雙自縊而亡。                                                                               
 
以上是兩種版本的【水滸傳】,呈現出不同的結局。宋江等實有其人,招降亦實有其事。是否為高俅藥酒毒死,史書上並無記載。但從其它的資料上,可尋出蛛絲馬跡。一九三九年,在陜西府谷縣出了一塊『宋故武功大夫河東第二將折公墓誌銘』碑。其中有一句涉及宋江的文字:『....臘賊就擒,遷武節大夫。班師過國門,奉御筆:【捕草寇宋江】。不逾月,繼獲,遷武功大夫』。折公,指折可存,可存字嗣長,山西人,父祖輩數代均為西北守將。為其寫墓誌銘的人,係其婿范圭。宋江招降後參與平方臘之亂,這是許多史書及筆記上都有記載,無可置疑。方臘是宣和二年起事,于宣和三年六月被擒獲。同年八月解京處死。宋江是于宣和三年四月被張叔夜招降,旋即被調往浙江去平方臘。何以方臘被平後,宋江又被折可存擒獲呢?折可存的這篇墓誌銘應非偽造,惟一可以解釋通的,就是宋江等于平定方臘後,因為受童貫、高俅等的歧視,沒有獲得合理的待遇,憤而復叛。所以才有『奉御筆,捕草寇宋江,不逾月繼獲』的記載。另外,還有一份史料,(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載:『建炎元年,秋七月,賊史斌據興州,僭號稱帝。斌宋江之黨,至是作亂。守臣向子寵望風逃去。....建炎二年十一月,涇原兵馬都監兼知懷德軍吳玠襲叛賊史斌,斬之。有人說,這個反叛稱帝的史斌,即梁山英雄好漢史進。由此足可證明宋江等招降後復叛。旋為折可存擒獲。其結果是殺頭。在史實上,宋江是被殺的,並非被高俅藥酒毒死的。                                                                                       
 
拾、宋江到過梁山嗎?                      
 
假使有人向讀過【水滸傳】的人提出『宋江到過梁山嗎?』這樣的問題,被問者一定覺得很好笑。事實上,還真有人如此懷疑過。而且古今都有。(清)袁枚(子才)【隨園隨筆】載:『俗傳宋江三十六人據梁山泊,此誤也。按【徽宗本紀】侯蒙、張叔夜兩傳記江事者,並無據梁山之說。惟【浦宗孟傳】言:『梁山濼多盜,宗孟痛治之。雖小偷必斷其足。盜雖衰止,而所殺甚多』。【孫公談圃】云:『浦宗孟知鄆州,有盜黃麻胡,依梁山灤為患』云云,此是神宗時事。與宋江之起草宣和者,已相隔數十年矣。』今人【鄆城縣志】作者徐厚斌先生(鄆城人),也持相同看法:『根據史實記載,宋江沒有到過梁山泊。因宋江受降是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而黃河在武陽決口,是金大定六年(公元1166年),才有梁山泊之形成。即宋江受降四十五年後,亦即死後才有梁山泊。所以宋史上提到宋江的,都沒提梁山泊。』(鄆城縣志頁五八九)      袁枚的論點是宋史上看不到宋江曾落腳梁山,所謂梁山泊出現盜賊,都是數十年以前神宗時代的事,與宋江無干。徐厚斌先生的論點,除與袁枚的論點相同外,並談及宋江時,梁山泊還沒有水。梁山泊之所以有盜,是因為有水作屏障。『險不在山而在水』(清曹玉珂語)。強盜無險可據,便不易存在。                   史書上看不到宋江曾落腳梁山是事實。但並不能認定絕對未到過梁山。如說宋江時梁山沒形成水泊,則有商榷必要。宋宰相韓琦有『過梁山泊』詩:『巨澤渺無際,齋船度日撐。漁人駭鐃吹,水鳥背旗旌。蒲密遮如港,山遙勢似彭。不知蓮菱里,白晝苦蚊虻。』(安陽集)                                                                                                         宋人邵博的【聞見後錄】載:『王荊公好言利,有人獻曰:『決梁山泊八百里水以為田,其利大矣。』荊公喜甚,徐曰:『策固善,決水何地可容?』劉貢父在座中,曰:『自其旁別鑿八百里泊,則可容矣。』荊公笑而止。』                   蘇轍(子由)聽到以上的議論,還寫了一首:『和李公擇赴歷下道中雜詠!』 近通沂泗麻鹽熟,遠控江淮梗稻秋。粗免塵泥污車腳,莫嫌菱夢繞船頭。                  謀夫欲就桑田變,客意終便畫舫遊。秋思錦江千萬里,漁蓑空向夢中求。                       (時議者將乾此泊以種菽麥)              
 
韓琦、王安石、蘇轍都是同時人。宋神宗朝約在公元一0七0年。而梁山泊宋江等起事,約在公元一一一五年左右徽宗朝。顯見宋江前數十年,梁山泊就形成了。                                                                                                    梁山泊的水,到底甚麼時代有的?史書上頗有記載。           
【宋史,河渠志】:『天禧三年,滑州河溢。曆澶、濮、曹、鄆注梁山濼。熙寧十年,河決澶州曹村,東匯于梁山泊。元豐五年,河決鄭州,溢入利津、陽武溝、馬刀河,歸納梁山濼。數十年中,受河流者三焉,以成巨浸也。』   按:天禧乃真宗年號,天禧三年,即公元一0一九年。宋時,于真宗時即形成了梁山濼。其實,還可以往上推至五代時。【五代史】:後晉出帝開運元年(公元944年)滑州河缺,浸汴、曹、濮、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水,與南旺蜀山湖連,彌漫數百里。梁山之形成湖泊,早在五代時就已形成了。               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公元1101至1125)共改了六次年號。最後的年號為宣和(公元1119至1125)共七年。宋江等起事,最遲也在宣和以前。因為宣和元年時,曾經派員向其招安,未能成功。後于宣和三年四月為張叔夜所招降。在史書上,確實看不到宋江到過梁山。再看下面的一篇由宋人洪邁所寫的【夷堅志乙志】載:『宣和七年,戶部侍郎蔡居厚罷知青州,以病不赴,歸金陵。疽發于背,命道士設醮,倩所親王生作青詞,少日而蔡卒。未幾,王生暴亡,三日復蘇,連呼曰:『請侍郎夫人來』。夫人至,王乃云:『初如夢中,有人相追逮,拒不肯往,其人就床見執。回顧身元在床臥,意已死,遂俱行。天色如濃陰大霧中,足常離地三尺許,約數十里,至公庭。主者問:『何以詭作青詞,誑上蒼?』某方知所謂,拱對曰:『皆是蔡侍郎命意,某行文而已。』主者怒稍霽,押令退立。俄西邊小門開,獄卒護一囚,杻械聯貫。立庭下。別有二人舁桶血,自頭澆之。囚大叫頓摯,痛苦如不堪忍者。細視之,乃侍郎也。主者退,復押入小門,回望某云:『汝今歸,便與吾妻說,速營功果救我。今只理會鄆州事。』夫人慟哭曰:『侍郎去年帥鄆時,有梁山濼賊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誅之。吾屢諫不聽也。今日及此,痛哉!』乃招路時中作黃錄醮,為謝罪請命。』宣和六年為蔡居厚所誅殺的梁山賊寇,據魯迅先生推測,可能是宋江這伙人。魯迅說:『乙志成於乾道二年,去宣和六年不過四十餘年。耳目甚近。冥譴固小說家言,殺降則不容虛造。山濼健兒,結局蓋如是而已。』孟瑤教授不同意魯說,認為蔡居厚誅殺招降梁山賊寇,是宣和六年間事。而宋江已于宣和三年投降。蔡所殺的,恐是另外一批強盜。孟瑤教授的立論是對的,宋江招降後復叛,是在宣和三年方臘之亂平定後。宋江被折可存捕獲,也是在宣和三年,按理此次捕獲當立即斬首,不太可能讓其逃往梁山繼續與官兵對抗。蔡居厚所殺的恐是梁山餘孽。宋江是鄆城縣人,梁山泊在鄆城治內,從鄆城縣城至梁山腳下,不過二十公里路程。若從宋江的家鄉宋家村(現改名為水堡村)至梁山,也不過三十公里,梁山泊自宋神宗時就有為盜佔據的記載。宋江若落草為寇,沒有理由不去梁山。但梁山只是一座二百公尺高的小山,周圍也不過十餘公里,根本不可能容納【水滸傳】中形容的千軍萬馬。【宋史侯蒙傳】及【張叔夜傳】所記宋江等係到處流竄,並未固定一地。由於其流動性,令官軍無從捉摸,才造成了他們的英勇事跡。如果固定在梁山泊中,恐怕早就為官軍所擒。

我的結論是:梁山泊歷代均有強盜佔據,不管是宋江為盜前,還是宋江被招降後。宋江的家鄉又距梁山如此的近,其嘯聚為盜之始,曾上梁山,乃情理中事。且【宣和遺事】中也記載宋江等在梁山為寇的事;其後的元雜劇中,也屢次提到梁山盜宋江。清顧祖禹的【讀史方輿記要】,及清高宗弘曆敕撰【大清一統志】,都記載:『宋政和中,劇盜宋江結寨於梁山。』所以我認為宋江到過梁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