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要來了

仲琦  

  中學時初讀張曉風的《地毯的那一端》,對著婚姻抱著幸福美好的憧憬希望他日覓得如意伴侶也會在紅地毯的那端微笑著等著我緩緩地走向他。    蔣公過世時看曉風的《黑紗》,異常感動那段日子,人人衣袖上都別著一方黑紗。看《詩詩、晴睛與我》,又覺曉風姊能安於柴米油鹽、養兒育女之中,尚有餘力寫作,且樂在其中,實在佩服。最近重讀她一九八五年年度最暢銷書《我在》,仍舊愛不釋手,為忙碌的生活中注入一股清流。  

  讀曉風姊的散文,好像她就在我身邊,對我娓娓道來她的故事。一個個的故事,在她筆下,忽然生動活潑起來。她自謙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但是她豐沛的感情、溫暖的筆觸,在在感動人心。讀她的文章,是永遠不會過時的。那種真情的流露,讓你覺得人間還是充滿了愛,充滿了希望。她是用真心和敏銳的感觸在寫作。對萬物她都著感恩的心,珍惜每一份情緣。她讓我了解,平淡也可以很幸福,只要我們懂得如何去表達我們對他人的愛,和接受別人對我們的愛。    

唸曉風的散文和小說還沒回過魂來,又聽說她還編劇寫劇本。這是怎麼一個豐富多變的女子啊?羨慕之餘,也充滿了好奇。她到底有多少精力,能做那許多的事情?近年曉風姊較少作品出版。但是一旦出書,本本都是叫好又叫座的佳作,當然更少不了獲得許多文學獎。    我這麼寫曉風姊,好像跟她很熟。其實除了是她的讀者外,我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正式碰過面。不知為何,我讀她的文章,總有一種親切的感覺。所有對她的了解,僅止於她書中所寫的自己,和她的另一半林治平所寫的她。  

  說起她的另一半林治平,林哥,我們倒是這幾年來有過多次的交集。他在曉風姊的書中自稱「名妻之夫」。也因為這幾次的相處,我對曉風姊的親切感又加深了一層。林哥平時從未輕易提起他的「名妻」,但我知他深以曉風姊為傲。曉風姊之所以寫出那樣真性情的文章,就是有一位寵她愛她,讓她保有本性,又全力支持她的先生作後盾。    前年林哥來訪時,由他口中得知曉風姊得了直腸癌,不由得為她憂心不已。所幸吉人天相,經過手術與治療,現身體已恢復健康。  

  原本一直打算請曉風姊來達拉斯演講,因顧及她的身體狀況,怕她長途勞累而不好意思開口。上個月這次林哥和愛心合唱團一同來達拉斯演唱時,提到加州在八月會請曉風姊去演講。我一聽,如此大好機會豈能錯失?既然人都已經來到美國,就請她「順道」彎來德州一趟。林哥要我直接和曉風姊連絡,於是我冒昧地打電話給她,沒想到她竟然很乾脆地一口就答應下來。休士頓得知她要來,也希望她能南下到休士頓演講。    

這麼短短數週的時間,安排行程、訂機票、敲定時間地點,最重要的是要讓大家知道她要來的消息。希望每個讀過她書的曉風迷﹝粉絲﹞,都能來和她見面敘舊。沒看過她書的,更應來體會她的個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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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的女兒

仲琦

過去三年裡,雖然回過台灣兩次,但是總有些其他的活動:演唱會、寫作協會年會等等;掐頭去尾,再扣掉外出辦事購物,真正待在家裡的時間不過兩、三天,和爸媽沒說上幾句話。

這次利用空檔,請了兩週的休假,專程回台灣看望親友,陪陪爸媽。
家裡的擺設,似乎仍和三十多年前剛搬到台北時無太大的不同。住宅四周的景物當然早已起了很大的變化:對面的大安國宅、市立圖書館以及七號公園,取代了原有擁擠的違章建築。樓下就是超商、美容院、小吃店和麥當勞。如此方便,也難怪爸媽不願再去美國,過處處倚賴我們沒腳的日子。

一回到爸媽家,馬上從能幹的職業婦女和家庭主婦,退化成爸媽眼中凡事都需要照顧的孩子。

爸爸已經八十八高齡,身體不好。他已不大出門,大部份時間都在昏睡。我回去後,他偶爾強打起精神來,和我聊聊天。多半時候所說的,只是不斷地叮嚀:別拼命看書,眼睛要休息;不要怕胖,多吃點;熱了就開冷氣,晚上早點兒睡,別把身體搞壞了。連和朋友通個電話,他都會走過來干涉:別講太久,累著了。我覺得彷彿又回到高中時代,爸爸管我特嚴,過濾我所有的電話和信件。如果是男孩子打來的電話,一律不准接;如果是男孩子或寫來的信,一律扣留沒收。晚上出門,不但得交待清楚去向,和誰在一起﹝單獨和男孩約會當然免談﹞,還一定得在十點以前回到家。

我對爸爸說:「我已經快五十歲了唉,怎麼還在管我?」

爸爸說:「五十歲就不是我的女兒了嗎?就不能管了嗎?」我只有苦笑的份兒。

一次閒談時,爸爸抱怨媽媽最近對他很兇,小妹對他不理不睬。他在家裡完全沒地位,也只敢對我訴苦。他覺得人生乏味,活著好沒意思。

聽到爸的抱怨,我也只能好言相勸。分析起來,我很能了解媽媽的心態:她自多年前中風之後,至今雖行動已差不多恢復,但體力大不如前,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這些年來煮飯洗衣,還得照顧多病的爸爸;再加上爸爸並不是個合作的病人,又常小題大作,弄得她心力交瘁、苦不堪言,自然在言語上就有些頂撞。小妹和爸媽同住,受不了爸爸凡事叨唸不停;為了避免起衝突,只好練就了充耳不聞的功夫來應對。哥哥是家中的獨子,個性和爸同樣固執;倆人往往講不上三句話就不對盤。大妹雖是爸最寵愛的小孩,但個性好強、脾氣大,說起來爸還有點兒怕她。只有我,自小逆來順受,是唯一他能管得了的孩子。我自小就覺得爸爸偏心大妹,不疼我。對我只會管教,絲毫不關心我的感覺。不是爸爸所寵愛的女兒,一向是我心中的缺憾。因此我和爸的關係一直不親密,我對他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本來對爸爸管我有些無奈和排斥,經這麼一想,忽然明白了我對爸爸的重要性。爸爸就是要用管我,來肯定他做父親的權威,表示還有人聽他的。
想通了我在爸爸心中的地位,我覺得又心酸、又安慰,真的好想哭。我以後不必再為了爸爸不疼我而感到難過,四個子女中爸爸最需要我;他需要我當他聽話的女兒,來成全他做父親的地位。我再也不會對爸爸的叨唸起反感,他也只有在有人聽他說話時才覺得受重視。

是的,我是爸爸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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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園保衛戰

仲琦

您知道那種長得很可愛,有個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樹上跳來跳去,喜歡吃堅果的小動物叫什麼嗎?

松鼠?讓我告訴您,牠們只不過是經過偽裝的鼠輩罷了!

話說去年六七月間,有一天,我們家的電話突然故障了。我們聯絡了電話公司,請他們派人來修理。到了約好的那日,我們在家等了一整天,都沒人出現;心理正嘀咕,電話公司言而無信。傍晚時,兒子到門口信箱去拿信,發現前門上貼了個小條子,是電話公司的人留的;說是他們來的時候沒人在,讓我們再打電話去和他們約時間。

我們覺得很奇怪,明明家裡有人,為什麼說沒人在?是不是他們為了趕時間去下一個客戶那兒,根本就沒等人來應門?想了想不對,我就到門口試按了下我們的電鈴。果然不出所料,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電鈴壞了。

我們只好請電話公司的人再跑一趟。不過這一次,到了得敲門通知。

電話公司的人來了後,檢查了所有的線路和出線盒,都沒找出毛病,技工就爬到閣樓上去看。過了一會兒,他下來,一臉嚴肅的表情:「你們的電線不知道被什麼動物咬得亂七八糟,還拖得到處都是,根本分不清哪條線接哪條線。」

我們聽了嚇了一大跳。「怎麼會呢?那我們該怎麼辦?」

技工說:「你們最好先把那個動物處理掉。不然,就算我現在把線接好,牠很快又會把它咬斷的。」他電話也沒修好就走了。

我試著聯絡各個動物管制中心,終於問到有一處辦公室有補鼠器可出借。我趕緊跑去登記。辦公處的職員解釋了用法,然後告訴我,現在因為大家都搶著借捕鼠器,籠子供不應求;我們只能借用九天就得歸還。

九天當中,我們試了各式各樣的餌:乳酪、蘋果、花生醬、麵包,結果什麼也沒抓到;只好把籠子給還了。

我十分肯定,在我們家閣樓上的是松鼠。因為有一天,我到前院抬頭一看,有一隻肥肥胖胖的松鼠,正坐在離我們屋頂不遠的樹梢上,大模大樣地瞪著我瞧。我可以發誓,牠臉上還帶著譏笑的表情呢!

情況愈來愈糟。我們的保全系統壞了,客廳的電燈和插座也不靈了。我們試著在閣樓裡撒辣椒粉、樟腦丸、和各種香料,都不管用。我們差一點兒就聽了一些人的建議,去買狼尿來灑。後來想想,住宅區的松鼠,一輩子也沒見過狼,狼尿大概也不見得會把牠們嚇走,而且處理起來有點兒惡心。最後我們只好向除蟲公司求救。只有幾家公司有做捕鼠的服務,而叫價都高的離譜。僅僅來放個籠子,就要美金九十五到一百零五元不等。每抓到一隻動物,另外得再付七十五到九十五美元。簡直是敲詐!可是我們已技窮了,只好任他們宰割。我們一直禱告,希望我看到的那隻胖松鼠,可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生小寶寶。在我看來,牠百分之百是懷孕了。

捕鼠公司的人來我們家,放了兩個捕鼠籠在屋頂上。據他們說,我們之所以抓不到老鼠或松鼠,是因為我們放的位置和用的餌不對。我看了他們用的餌,也未見高明到哪兒去;也不外是玉米、蘋果、餅乾之類的。他們告訴我們,一看到籠子裡有東西,就馬上通知他們。

又過了一個星期,籠子仍然空空如也。這些所謂的「專家」,也是什麼也沒抓到。他們終於來把籠子收走了。當然,錢還是得照付。

這時,我們的屋頂下可以看到三個洞。一些小松鼠們三不五時的露出毛茸茸的面孔在偷窺。是的,上面住了一大家子。牠們把我們的屋頂和閣樓當成牠們的遊樂場,成天乒乒乓乓的跑來跑去,向我們示威宣戰。

付了兩百元,我們找了個工人把屋頂下有洞的板子拆了,換了個新的木板,又把能找到的小洞和縫隙都封起來,希望能堵住牠們的出入口,就此解決鼠患的問題。我們又找電話公司的人來,重新把電話線牽好;又花了三百元。因為每月付的電話費不包括這項服務。

好景不常,沒過多久,屋頂下又出現了一個日漸擴大的小洞,電話又開始有問題了。

這次,老公到Home Depot去買了那種一管管的泡沫膠,一擠出來遇到空氣就會逐漸凝固變硬。他把整個屋頂下的空隙,都灌滿了那種膠。終於不再聽到那一家和樂融融的松鼠在天花板上開派對的聲音。到目前為止,沒再看到那些松鼠的蹤影。﹝照美國的做法,這時得在木頭上敲三下,表示童言無忌。﹞

然而,戰爭尚未結束。我知道牠們還躲在某處,伺機而動,來個絕地大反攻。我們只有隨時準備應戰。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小松鼠很可愛,我們應該跟牠們和平相處。現在,每次開車在路上,如果看到有松鼠在過馬路,都有股衝動,想從牠身上輾過去,把牠壓成肉餅。因為這場家園保衛戰,我們輸得很慘,還花了大把的鈔票,去修理這些小動物所造成的破壞。我們家的保全系統到現在還沒修好,屋頂下還可看見那個洞。

事情發生以後,和朋友們聊起此事,才知道受害者頗多;許多家都遭遇過同樣的問題。

朋友,下次你們如果看到這些有著毛茸茸大尾巴的的小動物在你家附近出沒,千萬別掉以輕心,被牠們可愛的外貌所欺騙。最好能防範於未然,別讓牠們侵入你的家園。牠們一旦進來了,可是很難請走的喲!

後記:雖然這次的教訓,讓我們損失慘重,卻也不能說全無所獲。我用這個親身經歷的故事,去參加演講社的幽默故事比賽,居然得了分組和分區的冠軍,拿了兩座獎盃回家,也算是另一種補償吧!(轉載自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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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書架    

仲琦

看到世界日報上幾篇文章說到家中的書架,我也不免提起比來談一談我家的書架。

我們家的書架是吾家老爺的精心傑作。一個個的木箱子,有三種不同的尺寸,各種排列組合疊在一起,就成了美觀實用的書架。

說起這書架,還真歷史淵源。有些箱子的年齡跟我們家兒子一樣大。

結婚沒多久,在台中美村路買了間公寓。因為下訂金時房子才剛動工,因此室內我們稍微做了一些修改。為了放先生的寶貝音響和唱片,特別設計了一個整面牆的架子,既可放音響唱片,又可當書架。如此一來,我們成堆的書籍也有了一個像樣的家。

過了幾年,買了棟透天厝在大肚山腳下,得搬家。這麼多的唱片和書,又重又怕壓壞。普通的紙箱還承受不了這麼重,該怎麼裝箱還得動動腦筋。正好老公那時工作地點有木工的車床,他就買了些木板,試做了幾個結實木頭箱子。放唱片的是一個尺寸,書有大有小,又釘了另外兩種不同尺碼的箱子。箱子的兩邊還各車了一個長橢圓形的洞,可以把手伸入,以便搬動。

有了這些箱子,搬家前的打包工作容易多了。唱片和書放進大小合適的箱子不說,連鍋碗瓢盆也不需仔細包裝,往箱裡一扔了事﹔方便極了。只是苦了搬家工人,原本就很重的書籍唱片,再加上木箱的重量,十分驚人。二、三十個木頭箱子,上下四樓,把他們搬得叫苦連天,直嚷著要加錢。

到了新家,連箱子都不必拆,只要把這些木箱,一個個疊起來,唱片、書,就都各得其所。每個訪客來家,我們都免不了炫耀一番。這種方便的書架,活動的設計,博得不少讚賞。當時市面上還很少組合式的家具,我們也算開風氣之先。
搬家時兒子剛滿一歲。等他大些,這些個木箱又成了他的玩具箱。其間老公又多做了不少個箱子,來裝新買的書和唱片。過一陣子看煩了,或者有新的箱子加入,就又可以重新排列組合一番。

決定舉家遷美,大部分家具、洗衣機、烘乾機等都送給了婆婆,卻捨不得放棄這些箱子。因此,四十幾個沉重的木箱跟著我們飄洋過海,來到了美國。
剛來時兩人都在唸書,家用能省即省。木箱更加發揮了它們的功效。除了裝書和衣服,還可以疊起來當桌子椅子。每次多發現一個箱子的新功能,老公就為他當初的遠見設計得意不已。

我們兩人共同的毛病,就是愛買書。明知家裡已堆不下了,每次回台灣還是扛了兩大箱重重的書回來。有時為了氾濫的書,想上街買個書架。左看又看,市售的書架,怎麼也比不上家裡的書箱﹔不是華而不實,就是不夠結實。有的設計很漂亮,放不了幾本書。有的看來還可放些書的,那種簡陋又便宜的木料,哪裡禁得住滿架的書。還好美國自己動手做DIY很流行,Home Depot買了些木料,老公又重操就業,釘了不少個箱子。

我家的書架,記錄了我們家的歷史。每次搬家,它們都扮演著吃重的角色。一個個的書箱,也充滿了我們的回憶。兒子小時,坐在箱子裡玩,我們還拍照留念。看他如今的個子,很難想像當年他小不點兒的模樣。

望著疊滿兩面牆的書架,和裡面塞得滿滿,有的還堆了兩層的書,心想:又得催老公再多釘些書箱了,才有空位擺新買的書。(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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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鄰家的綠草    

仲琦

剛來美國住在公寓,從無割草的麻煩﹔倒是幾乎每天都聽到墨西哥工人的割草機聲音,覺得很煩。

搬進自己獨門獨院的房子,就開始有了割草的煩惱。先是到Home Depot去買剪草機,琳琅滿目,不知從何看起。價錢不是唯一的考慮,還得看實用性。請教專家,再研究比較了一番,買了一台價錢不高、容易使用的手推式汽油發動的剪草機。

回了家,老爺趁著新鮮勁兒,試驗的頭一兩、回,剪出來的草像癩痢頭,不堪入目。經過了一陣子練習,總算駕輕就熟,推過的草地也略為像樣些。可是有些邊邊角角的地方很不好處理,推草機也無法發揮它的功能。靠近邊緣的草也總是突出不整齊。探聽之下,原來還得買一種專門修邊的機器,也可以剪修割草機推不到的角落。

於是,每個週末,老爺不但不能休息,反而得做苦工。幸好我們買的剪草機是直接把剪下的草打碎在草地上,還不需收草。這樣一來,不但省工,還省了買裝草的資源回收紙袋的費用。

如此剪了幾個月的草,老爺已經失去興趣,把剪草視為苦差事。兒子個頭大,因此我們打起他的主意。先是利誘,剪一次草給十元。此計試了數次無效之後,又改採威脅的手段﹔不剪草就不准玩電視遊樂器。一陣子之後,這招也失靈了。後來兩父子,你推我讓,十分有禮,就是不肯剪草。(如果吃東西時也如此,豈不又有孔融讓梨的故事可流傳後世了?)

偶而晚飯後在社區裡散步,看到某個人家的綠草如茵,修剪整齊,既羨慕、又慚愧。若是有人家雜草叢生,我們就偷笑:總算還有人的草坪比我們家的還糟糕。
眼看草愈長(ㄓㄤˇ)愈長(ㄔㄤˊ),快要到鄰居都要說話了。不得已,只有花錢讓老墨來剪草。

當時兩人都在上班,每個禮拜付個二、三十元的割草費還負擔得起。只是長時間算下來,一年也不少錢。有時春天還加上施肥、除雜草、修剪樹枝,花費頗為可觀。

找老墨做了兩年,嫌他們不固定時間來。有時候草長了還不來剪,有時才剛剪過不到一個禮拜又來割草。商量之下,又開始自己動手。當然,還是老爺、少爺互相謙讓,有時老爺非得動用作父親的權威來壓制。

有次兒子居然對我說:「媽媽,妳光是催我們剪草,妳自己也可以剪啊!對面家都是奧斯丁的媽媽在剪草。」我聽了啼笑皆非。

「兒子,對面住的是單親媽媽,孩子又還小,不得已才由媽媽剪草。我們家兩個彪形大漢,怎麼會淪落到我這弱女子來剪草呢?如果我出去割草,看你們父子兩人的面子往哪兒擱?」

說歸說,有時氣不過來,也會開始動手推草。等我一動手,倆父子又不情願地搶著過去做。畢竟,讓我這做媽的來割草是不大好看。兒子割草,像他做其他的家事一樣,敷衍了事。來回個幾趟,看得過去就成了。還要他修邊,那是別想。
家裡的剪草機和修邊機都換過好多個。最先買的那個我還推得動,有時還可幫幫忙。後來買了一個較貴的,其重無比,我沒力氣推。修邊的也是,連舉都舉不起來,更別說操作了。說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花錢買了機器,兩人卻懶得動手。一下子推說剪草機發動不了,一下子又說下雨沒法割草。之後又買了全手動的推草機和修邊的工具,說是最原始的工具最有效﹔不需汽油,不會故障。到頭來,又還是回到找老墨來花錢了事。

鄰家的草比較綠,那是有原因的。他們犧牲週末休息的時間,定時修剪施肥。我們家的草,缺乏照顧,能不枯黃或長滿雜草已經很給面子了。綠草如茵,是要付出代價的。(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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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二變的李叔叔    

仲琦

說書,對我們戰後出生的這一代,大概只有在書裡見過。近年來傳統中國文化重新被重視,才又有一些藝人學了鐵板快書之類的技藝,登台表演,被視為奇才珍寶。而真正於巷弄胡同中對一般平民百姓講古說今的說書人,早已因社會結構的改變,未得流傳下來。

小時候,我們的眷村裡,倒是存在著這一號人物,讓我們聽足了傳奇小說,在忠孝節義的故事中長大。

放學後到晚飯前的空檔,是眷村的蘿蔔頭們聚集在小操場的大榕樹下玩遊戲的時間。放學回到家,書包一扔,大家不約而同地到榕樹下報到。捉迷藏、跳房子、騎馬打仗,一群孩子東跑西竄,歡笑玩鬧聲幾公里外都可聽見。如果整個操場安安靜靜,沒有我們的笑鬧聲,大人們就知道,李叔叔又來講故事了。

老遠看見李叔叔走過來的身影,小毛頭們爭先恐後互相告知:「李叔叔來了,李叔叔來了!」於是,一群喧鬧的孩子湧向大榕樹,每個人搬塊石頭,還不忘擺塊最大最平整的給李叔叔坐。接下來,西遊記、三國演義,和許多不同的故事裡的各式人物,在李叔叔滔滔不絕精采的描述中,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們眼前。說到忘形處,李叔叔還帶表演,我們彷彿親臨現場,和古代傳說中的角色一起呼吸,一塊兒生活。

李叔叔講故事,和說書不同。說書是拿著一本書在唸,加上說書人的聲調變化,手勢表情。李叔叔說故事,不需看書,也不用打草稿。他熟記這些故事的每一章節,倒背如流﹔他說得口沫橫飛,加上生動的表演,孩子們個個聽得入神,落下頜、流口水都不自覺。幼時的我們,雖尚未看過西遊記,孫悟空、唐僧、豬八戒、沙和尚、鐵扇公主和牛魔王,是陪我們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也早已耳熟能詳。

在這許多他說過的故事中,我們還是對孫悟空情有獨鍾。在我們眼中,李叔叔活脫脫就是齊天大聖美猴王的化身。在還沒看過國劇、電影裡不同演員飾演孫悟空之前,每每一聽人提到孫悟空,李叔叔的樣子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們小時候對李叔叔崇拜地不得了,認為他是謫仙下凡,也會七十二種變化。光是憑他說故事的本領,和逼真的表演,就把我們一群蘿蔔頭唬得一楞一楞地。每次聽他的故事都意猶未盡,媽媽喊回家吃飯都充耳不聞。非得大人三催四罵地,還依依不捨,邊走邊回頭,一定要李叔叔答應明天還來,下回分解,才不情不願地回家吃飯。
有時在小操場上邊玩邊等,直到大人喊吃飯了,還未見到李叔叔的人影,就會悵然若失。大家聽他說故事上了癮,一天沒聽到,就全身不對勁。對我們來說,李叔叔是最了不起的﹔對我們的家長而言,他卻不是十分受歡迎的。原因就是我們聽故事入了迷,對爸媽的呼喚不理不睬。

李叔叔沒結婚,卻是我們的孩子王。我們的童年,如果沒有了他,必然失色不少。大人們也許不諒解,不過李叔叔卻透過他歷歷如繪的描述,讓我們這一群小蠻子,知道了中國不少的傳奇故事。長大後,有機會讀西遊記、三國演義等小說,好像許久未見的老友重逢。書中的每一人物,都是我所熟悉的。我對許多歷史故事較別人清楚,也要歸功於李叔叔。若非他精采地連說帶演,我也不會如此印象深刻。

初中時搬離眷村,兒時玩伴也都不再聯絡。小操場早已拆除,大榕樹不復存在,李叔叔也不知其蹤。回台看望父母,坐在老家的院子裡,卻依稀聽到兒童的嬉鬧聲。眼前彷彿見到一群孩子,圍坐在大榕樹下,仰望著李叔叔,聽那百聽不厭的孫悟空大鬧天宮。其中有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聽得尤其入神。在她心目中,李叔叔就是那會飛天遁地,能七十二變化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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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頭

仲琦

丫頭,是矮個王叔領養的小女孩兒。說是小女孩,也不過比我小上個十歲左右,今年也三十好幾了。

大概是我三、四年級吧,媽媽告訴我矮個王叔叔家多了個小女嬰,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對小寶寶最有興趣了,就跟著去瞧熱鬧。
一大屋子的人都在看小寶寶。王叔叔和王媽媽笑的嘴咧的好大。我擠到前頭,問王媽媽可不可以讓我抱抱小妹妹?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小寶寶放在我的懷裡,教我怎麼用胳臂摟著她。

我抱著小寶寶,問了一句:「妹妹像誰?」

大人們就問我:「妳看像誰呢?」

我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個所以然,只有實話實說:「我覺得誰也不像。」
話一出口,滿屋子突然之間靜了下來,大人們都很尷尬的站在那兒,尤其是媽媽。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兒,媽媽編了個藉口,說我功課還沒寫完,趕緊告辭。
我在路上抱怨:「我功課寫完了呀,為什麼趕我回家?我小寶寶還沒看夠呢!」
媽媽說:「小孩子真不懂事,那個孩子不是他們生的啊!是抱來的。真是,害我多不好意思。」

我說:「妳又沒先告訴我,我怎麼知道?」

雖然小女嬰不是他們親生的,但是王叔叔和王媽媽都疼她疼得不得了,簡直是捧在手掌心。他們給她起了個小名兒叫丫頭。我大些才懂得,王媽媽無法生育,才去抱養了一個小女孩。

丫頭在王叔叔和王媽媽的呵護下漸漸長大,乖巧又可愛的一個女孩。王叔叔每次說到他們家丫頭,就一臉得意的表情。他平時出門,丫頭也經常跟著。大人說話,她從來不插嘴,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有時,我們四兄妹吵得太厲害,媽媽就私下對我們說:「看人家丫頭多乖。我還不如去抱一個聽話的孩子回來呢!」

王媽媽矮矮胖胖,長相平庸。誰也沒想到在丫頭才唸小學二年級時,她竟然會和別的男人跑了,扔下王叔叔和丫頭不管。王叔叔長吁短歎了好一陣子,大家都勸他看開點。丫頭沒了娘,這下子王叔叔更是到哪兒都得帶著她。幸好丫頭很爭氣,唸書很用功﹔雖然不是名列前茅,學業也還過得去。她很懂事,小小年紀就會幫著做家事。王叔叔一直沒有續絃的打算,父女兩人相依為命。不知是因為王媽媽的事寒了心,還是怕娶了新太太會對丫頭不好。

我們搬離眷村,爸媽偶爾也會回去看看以前的街坊鄰居,帶來一些消息:誰家的兒子娶媳婦兒了,誰家的女兒出國了﹔哪個伯伯生病了,哪個阿姨不幸過世了。聽說後來王媽媽被另外的那個男人拋棄,還生了病,下場很慘。王叔叔對她還有幾分同情,但同村的人都說是她的報應。間或也聽到些丫頭的近況,她讀大學了,畢業了,結婚了。我想,王叔叔總算熬出頭了。他一個大男人,獨力撫養女兒長大,真是不容易。

我問媽媽丫頭知不知道她是被領養的,媽媽說她也不清楚。當時整個眷村的人都知道丫頭是領養的,遲早總會傳到她的耳朵裡。她想王叔叔應該已經告訴她了。
王叔叔為了丫頭著想,犧牲了再婚的機會。就算是親生父親,也不見得會比王叔叔對她來得好。丫頭對王叔叔也很感恩孝順,事事都順著他。現在丫頭已結婚嫁人,自己有了家,王叔叔感到十分安慰,再也沒什麼遺憾了。
一個本來是悲劇,卻終究以喜劇收場。上蒼,還是有眼的。(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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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姨    

仲琦

近來常回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有些人物鮮明的活在記憶裡。眷村裡長大的孩子,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紀姨是程叔抗美援朝從韓國娶回來的新娘子。在當時樸實的眷村,很少看到外國來的訪客,更別說是美麗的韓國新娘。紀姨雖然外貌和我們差別不大,可是當時整個眷村只有她一個每天打扮得光光鮮鮮,化妝得漂漂亮亮的。一開始,引來不少閒話,其他的太太們都對她指指點點的。但過不多久,她隨和開朗的個性讓她在這個鄉下的小小眷村中很快交到不少朋友。漸漸地,太太們都和她學如何化妝,一時之間,原本死氣沉沉的眷村突然鮮活起來。

紀姨非常大方,毫不吝嗇地把她的化妝品借給別人。每次我學校要跳舞表演,媽媽就事先約好紀姨,提早叫我到她家去讓她替我化妝。我閉上眼睛,任由眉筆、香粉、口紅在我臉上輕輕劃過酥酥麻麻的感覺,還可以聞到淡淡地香味。每回化妝完畢,我總也捨不得張開眼,希望能永遠享受這種舒服的感覺。

紀姨還有一項喜好,就是收集電影畫報。她對當時所有的電影明星的小道新聞,都可以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我沒事時,最喜歡窩在她的小房間裡,看她的電影畫報,凌波來台灣引起的轟動,樂蒂和林黛自殺的消息也都是從她那兒得知的。梁祝在台灣上演時,也是紀姨帶我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兩個人在電影院裡哭得稀哩嘩啦,手帕濕了好幾回。紀姨連生了三個壯丁﹔也許是她自己沒有女兒,把我當成她的女兒一般愛護。

小時的眷村在北投地獄谷附近,一有客人來訪,那兒也成了必遊的景點。很多人在熱騰滾沸的硫磺泉中煮蛋,可見那兒的水溫有多高。傳說中地獄裡的酷刑,就是把人丟到滾水裡煮沸。地獄谷三個字,絕不是浪得虛名。

初一搬到台北後,我因腿部開刀,得上醫院去做復健。那時爸爸是三軍總醫院的副院長,我做完復健,跟著在醫院裡晃來晃去。有天看見一群人推著一張床經過,床上躺著的,是紀姨的大兒子柏生。他全身纏著繃帶,臉色發白。我趕緊告訴爸爸。爸起先認為我看錯了,一問之下,還真的是他。原來她家有朋友來訪,他們就一起到地獄谷去遊玩。不知怎麼柏生腳下一滑,整個人溜進了沸騰的泉水中。趕緊撈救上來,皮膚已經燙壞了。衣服一脫,就連皮一起扒下來。送到三總急診,全身嚴重燙傷百分之七十。他在醫院奮鬥了兩個禮拜,終究沒能熬過來。紀姨哭得傷心欲絕。

禍不單行﹔不久後程叔也進了醫院,診斷出來是肝硬化。我們去醫院看他時,他看來精神還不錯。也許是大人隱瞞了事實沒告訴我們,程叔在柏生走後三個月也去世了。接連遭到喪子、喪夫的打擊,紀姨在程叔的葬禮中哭得死去活來。看到她領著兩個幼子在靈堂向大家回禮,教人心酸不已。

多數人總是現實無情的。程叔在時,和紀姨走得很勤的一幫姊妹淘,以前常說紀姨命好有福相,連生三個兒子。現在那幫人對她避之唯恐不及,認為她命中帶煞,剋夫剋子。於是,她的門前冷清,不再有一大堆人來串門子了。在她最需要朋友的時候,那些所謂的朋友卻腳底抹油,一走了之。紀姨心情寂寞,想找個人倚靠,又得養大兩個孩子。於是,她開始交男朋友。村裡的閒言閒語就更沒完沒了。
最後一次見到紀姨,是在一個眷村一起長大的男孩的婚禮上。紀姨蒼老了許多。陪伴她的,是她最小的兒子,長得相貌堂堂,英俊瀟灑。紀姨打算讓他進入演藝界,一圓自己年輕時的星夢。如果她真的當上星媽,那她的日子一定又會多采多姿,她的生活又有目標了。

閉上眼,彷彿又感覺到她柔潤的手,在我的臉上仔細地描著我的眉眼,我的唇。我在此遙祝紀姨找到她的夢想和她的幸福。(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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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童年       

仲琦

真要說起來,父親是沒有童年的。

父親三歲時,祖父就過世了。祖母當時除了伯父和父親,還懷了一個遺腹子,受盡了村人的欺負。她無力供給兩個兒子足夠的衣食溫飽,再加上又身懷六甲,被祖父的親戚逼著改嫁。他們要她留下兩個兒子,承繼郭家的香火。她不願與幼子分離,卻又不堪村人的逼迫。伯父和爸爸小小年紀,就得幫人做工,貼補一點兒家用。叔父在這種情況下誕生,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因而早夭。

祖母為了兩個兒子免受同村的嘲笑和欺侮,毅然帶著他們離開了湖北黃梅老家,輾轉逃到鄰近的安徽省。因此,父親一輩子不能原諒老家的族人,也不肯承認湖北是他的祖籍。身分證上籍貫一欄,他填的是安徽蕪湖。我們一直以為我們的祖先世居安徽,直到近年父親對我們述說他的往事,才明瞭他原來是出生在湖北的。

祖母雖然逃離了老家族人的逼迫,但經濟情況並未改善。她辛苦的替人洗衣幫佣,伯父仍得替人打工賺取微薄的工資。父親年紀尚幼,做不了太費體力的工,只有替人家放牛。他那時最羨慕的,就是那些在學堂唸書的孩子。他有時躲在教室外面聽課,趕牛回去晚些,或跑了一隻牛,就得挨罵。但是他仍時常偷跑去聽課。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父親十三歲。他並沒有正式進學校上過課,頂多是撿拾別人丟棄的舊課本胡亂自習著。後來教會裡有位美國執事,因他常去領免費的麵粉而認識他,得知他求學的心願,就以教會的名義資助他上完小學和中學。這位執事的女兒出生在大陸,後來成為父親終身的異國兄妹。

父親有次為了取暖,點了柴火,不小心把衣服給燒著了。火撲滅了,他人也進了醫院,背上自此留下火燒的疤痕,手也一直無法舉過頭。

祖母辛苦地把伯父和父親一手帶大。父親高中畢業後投考軍校,被國防醫學院錄取。正好那時共產黨佔據大陸,他就隨著學校四處為家。之後隨政府遷台,再也沒見過祖母的面。兩岸尚未開放前,他就千方百計託人打聽,自香港轉信,想和祖母與伯父聯絡。好不容易找著他們的下落,通了信,才得知祖母已於多年前去世,伯父當時抱病在床。等兩岸開放了,他回到老家,伯父也已病逝。他唯一認識的,就是他的大姪子,也就是我的大堂兄。(他還沒離開家時,大姪子已經出世。)他終身引以為憾,就是未能在祖母跟前盡孝,祖母臨終前也不得一見。
父親自小孤苦,因此老成持重。他僅有的幾張十幾歲時的相片,看起來一付小老頭兒相,和現在的樣子沒多大差別。也由於族人對他們孤兒寡婦的欺凌,他總是對人存有三分懷疑,不容易信任他人。因他唸書的晚,軍校畢業再派到軍醫院實習,等和母親相識結婚,已經三十四歲﹔那時算是晚婚的了。少年時,他僅求溫飽﹔中年又為家庭子女奔波忙碌,沒有時間培養自己的興趣。忙到晚年退休後,日子過得很平淡,唯一喜愛的是摸上個八圈。
沒有童年的父親,卻想要給我們一個快樂的童年。失去童年的父親,一心想彌補他以前得不到的種種。父親個性略拘謹。他以中國傳統的禮教來教導我們,又怕我們太老實在社會上吃了虧。我們有時覺得父親太囉唆,覺得他老古板。不過想到他這一生所受過的罪,吃過的苦,這一切都是他這一生所背負的包袱,就比較能體會他的苦心。

父親,我們感謝您!您給我們的是一個充滿歡樂記憶的童年。(原載達拉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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