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童年       

仲琦

真要說起來,父親是沒有童年的。

父親三歲時,祖父就過世了。祖母當時除了伯父和父親,還懷了一個遺腹子,受盡了村人的欺負。她無力供給兩個兒子足夠的衣食溫飽,再加上又身懷六甲,被祖父的親戚逼著改嫁。他們要她留下兩個兒子,承繼郭家的香火。她不願與幼子分離,卻又不堪村人的逼迫。伯父和爸爸小小年紀,就得幫人做工,貼補一點兒家用。叔父在這種情況下誕生,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因而早夭。

祖母為了兩個兒子免受同村的嘲笑和欺侮,毅然帶著他們離開了湖北黃梅老家,輾轉逃到鄰近的安徽省。因此,父親一輩子不能原諒老家的族人,也不肯承認湖北是他的祖籍。身分證上籍貫一欄,他填的是安徽蕪湖。我們一直以為我們的祖先世居安徽,直到近年父親對我們述說他的往事,才明瞭他原來是出生在湖北的。

祖母雖然逃離了老家族人的逼迫,但經濟情況並未改善。她辛苦的替人洗衣幫佣,伯父仍得替人打工賺取微薄的工資。父親年紀尚幼,做不了太費體力的工,只有替人家放牛。他那時最羨慕的,就是那些在學堂唸書的孩子。他有時躲在教室外面聽課,趕牛回去晚些,或跑了一隻牛,就得挨罵。但是他仍時常偷跑去聽課。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父親十三歲。他並沒有正式進學校上過課,頂多是撿拾別人丟棄的舊課本胡亂自習著。後來教會裡有位美國執事,因他常去領免費的麵粉而認識他,得知他求學的心願,就以教會的名義資助他上完小學和中學。這位執事的女兒出生在大陸,後來成為父親終身的異國兄妹。

父親有次為了取暖,點了柴火,不小心把衣服給燒著了。火撲滅了,他人也進了醫院,背上自此留下火燒的疤痕,手也一直無法舉過頭。

祖母辛苦地把伯父和父親一手帶大。父親高中畢業後投考軍校,被國防醫學院錄取。正好那時共產黨佔據大陸,他就隨著學校四處為家。之後隨政府遷台,再也沒見過祖母的面。兩岸尚未開放前,他就千方百計託人打聽,自香港轉信,想和祖母與伯父聯絡。好不容易找著他們的下落,通了信,才得知祖母已於多年前去世,伯父當時抱病在床。等兩岸開放了,他回到老家,伯父也已病逝。他唯一認識的,就是他的大姪子,也就是我的大堂兄。(他還沒離開家時,大姪子已經出世。)他終身引以為憾,就是未能在祖母跟前盡孝,祖母臨終前也不得一見。
父親自小孤苦,因此老成持重。他僅有的幾張十幾歲時的相片,看起來一付小老頭兒相,和現在的樣子沒多大差別。也由於族人對他們孤兒寡婦的欺凌,他總是對人存有三分懷疑,不容易信任他人。因他唸書的晚,軍校畢業再派到軍醫院實習,等和母親相識結婚,已經三十四歲﹔那時算是晚婚的了。少年時,他僅求溫飽﹔中年又為家庭子女奔波忙碌,沒有時間培養自己的興趣。忙到晚年退休後,日子過得很平淡,唯一喜愛的是摸上個八圈。
沒有童年的父親,卻想要給我們一個快樂的童年。失去童年的父親,一心想彌補他以前得不到的種種。父親個性略拘謹。他以中國傳統的禮教來教導我們,又怕我們太老實在社會上吃了虧。我們有時覺得父親太囉唆,覺得他老古板。不過想到他這一生所受過的罪,吃過的苦,這一切都是他這一生所背負的包袱,就比較能體會他的苦心。

父親,我們感謝您!您給我們的是一個充滿歡樂記憶的童年。(原載達拉斯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