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申培
帶著關懷臺灣的心, 最近我參加了由北美華文作家協會主辦,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舉行的『台語文學:詩想與詩行』座談會,由在哈佛任教『閩南語』的李勤岸博士 (以下稱李君)主講。 感觸良多,不吐不快。首先,肯定其熱心和努力,發揚臺灣省本土文學、文化﹐令人欽佩,但其方法和方向可能值得再商榷。尤其是研究﹑發揚文化﹐除了主觀熱情﹐也應注意客觀真理和歷史事實﹐避免以偏蓋全。譬如演講內容都是『閩南詩』,完全沒有論述其它臺灣流通的語言如『客家詩』、『原住民詩』和 『國語詩』等等。子曰:『必也正名乎!』因此,準確地說,應是『閩南語文學』才對,以免誤導大眾。否則置『客家』、『原住民』等於何地?難道『客家人』、『原住民』等就不是台灣人囉?只有『閩南話』才是『台灣話』嗎?
想不到李君答曰:避免用『閩南』字眼,因為其中有『虫』字,有被歧視、侮辱之嫌云云,聽了令人「霧煞煞」。其實眾所周知,『閩南』是個再自然不過的地理名詞,延用了幾十代千百年,怎麼會扯上『歧視、侮辱』呢?如果帶著『虫』字就被解釋為『歧視、侮辱』,那麼,『蝴蝶、虹﹑風』呢?如此文字獄法,那麼『濁水溪』也有『歧視、侮辱』的味道囉?如此類推下去還有更糟的字﹐令人易聯想起門縫裡瞧人﹐好像薄薄的蟑螂。而且﹐又騙又偏﹐上棄祖宗下欺子孫無上無下為尸﹐多糟糕多不吉祥啊。那麼按照文字獄邏輯,我臺灣同胞豈不是也應該避免用之,趕快把它換下去,以好的﹑誠實正直﹑有遠見能力﹑不心胸偏狹的取代之?不是嗎﹖
因此,坦承祖先來自大陸閩南這個歷史事實,有什麼好覺得羞恥難於啟口的呢?能『飲水思源』不數典忘祖,以自己祖先為榮為傲,珍惜愛護傳統文化,有健全的土壤、根和吸取母親文化臍帶的營養,才能傳承、發揚光大本土文化,不是嗎?
在整個一小時多演講中,這位夏威夷大學博士除了在唸『閩南詩』時用『閩南話』外,其它從頭到尾都是用國語(普通話)表達,不加思索心想口出,如同母語一般,流暢自然,毫無生硬翻譯的感覺﹐令人欽佩。在偶爾碰到極少數幾個字詞不知如何表達時,還很誠懇地感慨道:『唉,就是因為有些心中的感受一時找不到國語來表達,所以才想為何不用自己的(另一)母語來寫詩?』不過,李君的很多疑惑已被一些聽友當場釋疑了。譬如,『眼白、折翼、連襟、熱血…』等等。有學者之風的李君謙虛驚喜地發現:哦,原來還有 這些漢字能表達阿!。這給我帶來不少啟發,不禁檢討自己。我相信,我或任何臺灣同胞,若能在母親臍帶文化漢字文學上稍下工夫,有比較深刻完整的瞭解,那麼,一定會對臺灣本土文化之體認和發揚有所助益。畢竟同文同種血脈相聯﹑骨肉相親息息相關﹐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反之,硬生生剪斷文化臍帶,不在傳統的文化土壤上想要生長茁壯,無異數典忘祖﹑本末倒置。如此事倍功半﹐恐怕對本土文化殘害大於助長也。
聽這次演講更加強了我這樣的信念。譬如李君所舉『閩南詩』例中,都帶有拉丁字母來表達。本來,如果拉丁字母僅是用來幫助發『音』的符號,就好像國語用 bo po mo fo,也不失為一種方法。但李君竟有意用拉丁文來取代漢字﹐甚憾。譬如﹕『媽媽 kap(及)我』﹑『出門 e (的)時 chun (辰) 』『是 m (不)是』等。 在優雅的漢字中硬是夾雜一些不必要的拉丁字母﹐顯得很突兀不協調﹐不中不西﹑不倫不類。把漢字除掉全換上拉丁字母﹐更是烏鴉鴉「霧煞煞」一片﹐不知所云,既不美觀,更無助於了解語意﹐實在非常可惜。令人不覺想起當年日本帝國主義殖民統治台灣期間﹐強制台灣同胞禁用母語漢字﹑姓名﹐逼迫改用日語﹑姓名,妄想毀滅斬斷台灣與大陸母地之間的文化臍帶血脈關聯。「好家在」﹐「好家在」﹐在很多有骨氣有民族自尊心的台灣同胞﹐拼死命反抗下﹐日寇的陰謀毒計幸未得逞。如今﹐我台灣同胞明明有優良文化傳統﹐又為何要自殘文字臍帶﹑自斷文化命根呢﹖
何況從發揚文化效果來說﹐當然是希望越多人懂越多人使用越好。那麼除了上述『及﹑的﹑辰﹑不…』例子﹐還有更多實例。試看李君喜用的『詩死時詩始是詩。』漢字表達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而且馬上就有好幾億海內外華人同胞﹐以及成千上萬學中文的外國人能懂。但若改用拉丁字母﹐只見一大片『shi shi shi …』再在頭上加上些什麼 ^ `’- ,等怪符號﹐看起來眼花潦亂﹐弄得只有極少數人能懂﹐且易認錯。兩相比較﹐何種方法更能幫助發揚光大我台灣本土『閩南語』文化﹐不是很明顯了嗎﹖
長久以來﹐很多人都誤以為漢字太難﹐是妨礙國家進步的阻力﹐民族積弱的原因。其實這是天大的誤解。中國四大發明並沒有受到漢字的阻礙﹐漢﹑唐﹑元﹑明﹑清等全盛時期不也用的是漢字嗎﹖可見國家積弱是因制度﹑人為錯誤等因素﹐非文字之罪也。相反的﹐經得起五﹑六千年的演進和嚴酷考驗﹐鍥立至今。即使在蒙古和滿州人入主中原後﹐不但消滅不了漢字﹐反而被漢文同化。其中一定有它道理﹐而絕非偶然也。簡而言之﹐咱們漢字主要有下列優點﹕圖像表達﹑形義合一﹑邏輯關連﹑知識豐富﹑文化延續﹑和藝術優美等特徵。與我們在日常生活和大自然當中所觀察﹑體認到的現象﹑經驗﹑和文化習俗等﹐往往能緊密結合渾然一體。譬如﹕田力為男﹐舌言為話﹐亡目為盲﹐亡心為忘﹐水火成災﹐根枝為木﹐多木為林﹐集林為森﹐日出(地平線)為旦﹐半月為夕﹐小大(對比)為尖等等。學會了冰﹑箱﹑電﹐就會『電冰箱』。拼音語系如英文就沒有這些優點。譬如﹕「farm, labor, male」, 「tongue, words, speak」,「dead, eyes, blind」,「absent, mind, forget」,「water, fire, disaster」,「root, branch, tree, woods, forest」,「sun, horizon, dawn」, 「moon, half, evening」, 「small, big, sharp」, 等組字詞,明明彼此之間語意有很密切的關聯﹐但在字形上卻完全看不出來。學過了 ice, box, electrical 後,還得從新花力氣去學 refrigerator。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多得不勝枚舉。因此,我們若能了解漢字特徵和優點,就會發現其實並不難,不僅易學、易懂、易記、易認,還蠻藝術很有趣味。一旦拼音化,這些漢語文化特色和望文生義的優點全喪失了。因此,漢字並非像李君所說只是一種符號而已,還有很強的表達語意、邏輯、知識、文化的功能,是任何拼音字母無法取代的。難怪,即使像日本這樣長久受中華文化深遠影響,而又極為現代化,科技文明發達的國家,雖曾千方百計想要廢除漢字,卻仍不得不保留兩千多常用漢字。至今,在很多正式國際會議裡,來自日、韓代表掏出名片,大多數用的是『漢字』,並毫不諱言驕傲地說﹕『越是有學問、地位崇高有文化水準的人士,越是愛使用漢字。』誠良有以也。
當然,拼音文字也有其優點,漢字也有缺點。譬如有些字筆劃的確太多、難寫。因此適當的簡化是有益的。譬如﹕人本為體﹐小土為塵﹐鹿眼為麗等等。但若太簡化則過猶不及,失去了形義合一、指事會意的優點,容易造成混淆、一語雙關(ambiguity),反而有礙學習。當年陳獨秀、錢玄同等大力提倡消滅漢字,企圖拉丁拼音字母取代之,以及後來所謂的『文化大革命』,全國各地紅小兵瘋狂地推動漢字拉丁化卻不成功,連第二批簡化字都胎死腹中。李君等人主張用拉丁文取代漢字來表達閩南語,何不以歷史前車之鑒為誡為惕,不要重蹈覆轍,以免誤導蒼生。
我從小在新竹長大,許多同學好友街坊鄰居來自中華大地海峽兩岸大江南北四面八方,雖然各有不同方言,幸賴國語和漢字成為我們彼此之間溝通互相了解水乳交融的共同語文。即使有些不懂國語的家長﹕客家爺爺﹑閩南爸爸﹑寧波奶奶﹑廣州媽媽等等,在一起相處時,拿出紙筆,彼此寫來些去,往往就能溝通。中華文化漢字融合力之深、廣、厚、強、可見一斑。連到了東京、漢城講學都不例外,有些英文他們聽不懂,我就寫些漢字如「新幹線﹑一級棒﹑八刀分米粉﹑一大夭口吞﹑此木為柴山山出﹑因火成煙夕夕多…」等,連他們這些外國人看了都能『望文生義』,茅塞頓開豁然而通。
寶島台灣是多元文化熔爐,多宗族群相聚一起,教育普及,文盲率極低,保守估計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絕大多數人都受過教育,懂漢字會說國語。正因藉著這母親臍帶文化的強大自然融合向心力,經過五十多年來團結奮鬥一致共同努力「打拼」,才有今日傲人的成就。得來不易,應加愛護珍惜啊!像李君這樣有雙重母語而又熱愛鄉土的人非常多,表現在文學詩歌、小說、散文等方面的作品也不少。就拿詩歌來說罷,我在台大合唱團和現在的美國劍橋合唱團,都經常演唱台灣歌曲。包括《望春風、六月茉莉、鄉村飲酒歌、板橋查某》等閩南語歌,和不少國語表現的台灣歌,如《阿里山姑娘、美麗寶島、山旅之歌組曲、花蓮舞曲》等等。從霧社春晴唱到合歡飛雪,展現寶島美麗的山河風光和濃郁的鄉土氣息,不知感動激勵了多少台灣同胞海外游子的懷土幽情、思鄉熱淚。因此,李君所主張『只有閩南語才能表達台灣鄉土感情』的說法實在站不住腳,更何況雖然文學家藝術家有祖國,但文學藝術無國界。美國人賽珍珠用英文創作名小說《龍種》、《大地》展現炎黃子孫在神州大地英勇抵抗日寇侵略的史實故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弘一大師李叔同用漢字結合英文作曲家歐德威的音樂,而譜出膾炙人口家喻戶曉的歌曲《送別》;意大利歌劇大師普西尼用中國民謠《茉莉花》的旋律為骨幹,而創作出曠世傑作《杜蘭朵公主》;李白詩句鑲入瑪勒交響樂中,孟郊詩句配合布拉姆斯《大學慶典序曲》,渾然天成『游子吟』之歌,不知感動了世間多少人的心靈。樂聖貝多芬更藉著德國大詩人席勒的詩句,與孔子所闡述的偉大思想:『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不謀而合,心有靈犀一點通,而譜出永垂不朽《第九合唱交響樂「歡樂頌」》,永被世人讚譽為藝術品中傑作的傑作,精華中的精華,與日月同光,天地並存。
這些古今中外無數的例證,都一再說明了只有心胸開闊,融合包涵的雅量,高瞻遠矚的目光,文化才能光大發揚。反之,自絕文化臍帶,自斷文字命根,心胸扁狹,畫地為牢,固步自封,排除異己,閉門造車,為了短暫的便利,而廢除母語漢字以拉丁文取代之,如此想要發揚文化,無異削足適履,揠苗助長,因小失大。長久下來,恐怕經不起文化時代巨輪之嚴酷考驗,而會逐漸枯萎,終將消失於『無形』也。
許多台灣同胞家中都擺設有祖先牌位,仔細一看﹐不但可追溯到福建廣東,更有很多來自黃河洛水一帶中原黃土大地者,難怪閩南話又叫做「河洛」話。《易經》繫辭有云:『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就是今日「圖書」館一詞之來源。河洛一帶實是中華文化的發源地。易經八八六十四卦中的「遯」卦就是指「倒轉歸去」,正是閩南語中『遯去』(回家去)之意,可見河洛話保留有先民古語,實是保存母親臍帶中華文化的又一明證。海峽兩岸中華兒女兄弟手足血脈相親,近在咫尺臍帶骨肉相連,關係密切實不可分也。可惜極少數自稱為日本皇民倭寇餘孽,數典忘祖認賊作父,為滿足爭權奪利私慾,不斷挑撥離間台灣族群,妄想割斷台灣與大陸之間的文化臍帶血緣關聯,是不可能得逞注定會失敗的。但願現在寶島的天怒人怨脫序混亂不幸沉淪之怪現象只是暫時的。我非常欽佩絕大多數台灣同胞「數典莫忘本,求新不斷根」的精神,這正是母親臍帶中華文化的精髓。我深信只要這種「慎終追遠﹐飲水思源」的文化精神力量不斷繼續發揚光大,那麼,台灣的前途仍然是樂觀有希望的。
想不到聆聽『閩南語文學:詩想與詩行』座談會,會激發出這麼多感想。願向主講人林君和所有關心愛護台灣的同胞請教﹐共同為台灣努力「打拼」﹐並互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