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心如佛慈悲
褚德三
阿母出身鄉绅之家,認定長工的阿爸忠厚老實可靠,下嫁阿爸成為寒門妻子。婚後隨阿爸來到「諸羅城」租間陋屋,由此落籍生根,生兒育女的風霜嵗月。阿母没有皈依佛教,自己茹素,以「我佛慈悲」方式來教育兒女,處世待人。
纖纖弱質的阿母是委曲求全,息事寧人──幾個鄰婦以為阿母可以「軟土深掘」,我們做兒女的也被一些同輩視作「軟腳蝦」,甚至無辜被欺而還擊,阿母還要拖着兒女去登門道歉。 阿爸默默心疼哪!我們兄弟姐妹是悲憤,偷偷去把對方拉出來打罵個够。結果呢?哪幾個小子小妞嚇得不敢造次冒犯,連同他们向来寵子護短的父母也有顧忌没來興師問罪。但是,我們兄弟姐妹反而自動陪着阿母在廳堂面對供案上的佛像長跪不起──因為為阿母不打不罵,自己痛心疾首,默默合掌,喃喃梵唱……」。 阿爸笑笑嘆嘆的说:「你們阿母在向佛悔過,教子無方,孩子才有暴戾之氣— 」阿母终於心疼兒女跪得手腳麻木才悠悠如夢的说;「凡事祥和不是軟弱……那是我佛慈悲……」。
是嗎?阿爸向来「是佛是道都好」!阿母也只唸自己才知道的佛經而已。我們作孩子的不懂什麽「佛性,慧根」,卻能體會阿母的凡事忍耐,凡事祥和可以化去暴戾之氣,因而贏得很多友誼了。
勞工之家,子女多個的生活本來清寒哪!可在阿母的「我佛慈悲」之中覺得一粥一縷得來不易,粗茶淡飯,平安是福即是安贫樂道,淡薄怡然!阿母長年接來一批女红刺繡,佛課之餘,晚燈之下仍然垂首依依在一針一線活的以件計酬,只為要幫勞工的阿爸養家活口。
忽有一天,乍驚阿爸「肝疾」昏倒工地了──肝疾來勢緊急,没幾天就面黄肌瘦,摇首哀哀的纏綿病榻。當年的阿爸没有固定工地雇主,收入只能養家而已,一旦病倒幾天就會生活困難,無錢看診「富贵病的肝疾」了。
阿母四處張羅一些錢去看過西醫幾次,醫藥费高贵,一律聲稱「肝疾」没有特效葯,强調勿操勞多休息,謹慎飲食,戒烟戒酒。勞工養家還能勿操勞多休息嗎?飲食也清淡得多素少葷,也向來煙酒不沾呀!
阿母在照料阿爸之餘,接來在家的女红刺繡越见勤勞了。當然也去向幾個熟識人家低聲下氣求貸──無非是再使阿爸求醫診治幾次看看,但世人無情哪!阿母轉而含淚抱回一堆草药回來加水熬湯──草药店的草药多得千種百類,價錢也便宜多多,人家聲稱「專治肝疾」的秘方。
家裏的草药不曾断過,熬過的药汁苦味在陋屋裏彌漫不散。阿爸每次都喝得深結眉頭,嘴裏「呀呀嗚嗚哦哦」叫苦,阿母是深夜還跪在佛像前合掌膜拜久久……
終於「神仙也難救無命人」,或「佛祖度人極樂西天」之下,阿爸的「肝疾」不治了──去世得摇首哀哀,牽腸掛肚。
阿母默默悲傷,抖抖佛珠,喃喃梵唱勝過世俗那種呼天搶地的哀嚎—-
我們幾個做兒女的最大才十多嵗哪!只會哀傷,惶恐偎在阿母身旁,守着阿爸薄薄棺木,以及恁凭租来的喪服垂地飃飃,草鞋走一步顿一步—–
阿爸的喪事是草草的,在儀式上卻是莊嚴無比──多靠阿母平日結緣的佛教朋友幫忙。反觀舊識芳鄰親友只是形式上慰問,有的還會「忌諱」得匆匆走避呢!
阿爸去世之後的一家衣食,多少債務逼得阿母開始日間去幾處大户人家做起洗衣婦──矮了半截在水旁,盆裏揉洗一堆衣服。恁凭一雙手掌來回浸在圆圆又碎碎的肥皂泡沫之中,也恁凭掌上指間有死白欲溃的水傷痕。阿母在夜裏燈下為刺繡副業而垂首依依,一針一線做久了就摇摇頭揉揉眼,有時绣針刺傷手指而暗「哼」一声,用嘴吸吸血渍。
阿母本是清麗的容颜早已「未老先衰」,現越發弱質纖纖得不堪風一吹即倒似的。但有一點不變的是:我佛慈悲,凡事忍耐,凡事祥和……
我們兄弟姐妹只能食指繁浩,認真讀書還能幫什麽呢?
漸漸的我們長大了──學歷不高,總算女的出嫁有個美满歸宿,男的一技在身,娶妻生子了。
阿母容颜,體能超乎實際年齡蒼老,卻是越见「佛相,佛性」那種慈悲形態──想是多年茹素向佛的「相由心生」吧?
阿母並没有安享清福,也和别人一樣替外出任務的兒媳們幫忙家務,當然也為自己準備三餐素食,也有很多委屈。可阿母從不對奔波衣食的兒子訴苦,依然在那種我佛慈悲,凡事忍耐凡事祥和中使天倫圆滿。
終於,阿母在兒子媳婦忙於衣食奔波,未盡全心照料中往生了──享年八十嵗,始終「我佛慈悲與人無怨,無事無争之中」安祥的往生了。我們幾個早已年過半百,兒孫成群的兄弟姐妹在悲傷緬懷中為阿母辦一場盛大佛教喪禮──不是面子問题,而是多少彌補未盡孝道的愧疚。一星期喪禮法事期间──我們人人唸佛茹素,場場上壇在五位比丘尼法師主持的法事中行禮如儀。法器「叮叮咚咚」,梵唱「尼尼喃喃」之中彷佛雲霧漫漫,蓮花朵朵──阿母在蓮花座上微笑,合掌唸佛──原來阿母是兒女心中的「駐世佛」。
當阿母化做一墰骨灰之時,我們兄弟姐妹泣聲得久久不能自已,心中嘴裏默默唸着:「南無密栗多—哆婆曳朔娑呵—」──我們在有生之年,甚至子子孫孫將會傳唱下去──因為那是「報父母恩」的佛家咒语—– (寄自臺灣)